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星光予你,温柔成瘾 > 第五章 证据与抉择

苏晚从陆氏大厦出来的时候,天阴了。
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云层却厚得像一床被揉皱的棉被,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热潮湿,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的样子。
她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有委屈,有愤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你比那个时候更好了。”
陆知衍这句话一直在她脑海里打转。
那个时候?哪个时候?
她翻遍了自己的记忆,确认自己从未见过陆知衍。她是普通家庭出身,社交圈子跟陆氏集团这种级别的豪门没有任何交集。她甚至连陆知衍长什么样都是在今天的评审会上才第一次看到的。
那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苏晚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整理澄清材料。
评审会后,赵鸣的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难看。
散会时他几乎是冲过来拦住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苏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评审会上说的那些话会造成什么后果?公司会被你害死的!”
苏晚看着他,声音平静:“赵总监,我只是说了事实。”
“事实?你有什么证据?你那个访问记录能证明什么?证明有人碰过你的电脑,那能证明是薇薇抄了你的方案吗?万一你的方案也是参考了她的构思呢?”
苏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要气笑了。
“我的方案完成于周四凌晨,她的方案周三就提交给公司了,但她的初稿内容和今天的汇报内容完全不同。她在这一周之内,把方案的核心设计语言全部替换成了我的。赵总监,你要我拿出时间线对比吗?”
赵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黑着脸走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悲哀。
赵鸣不是不知道真相。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选择了站在更有利用价值的那一边。在利益面前,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必须靠自己。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两点。
苏晚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吃任何东西,直接坐到工位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澄清材料。
她要做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解释说明,而是一份完整的时间线证据链。
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逐条梳理。
第一阶段:概念构思(三周前至两周前)
她翻出微信聊天记录。三周前的某个晚上,她跟大学同学陈思敏聊过这个项目的设计方向。她翻到那条语音,点开——
“思敏,我最近在做一个住宅项目,业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企业家,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空间能让他真正放松下来。你说,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了二十多年,回到家最想要的是什么?我觉得不是奢华,不是气派,而是一种‘终于可以不用装了’的松弛感。”
陈思敏的回复是语音,苏晚也点开听了:“我觉得是安全感吧。就是那种关上门之后,全世界都跟你没关系的感觉。”
苏晚当时回复:“对,我要做的就是一个能让人卸下所有伪装的空间。从进门开始,每一处都在告诉你——到家了,你可以做你自己了。”
这条语音的日期,是整整二十天前。
苏晚截图保存。
第二阶段:草图阶段(两周前至十天前)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个时期的照片。她有随手拍草图留档的习惯——不是为了防抄袭,纯粹是为了记录自己的思考过程。
第一张草图:客厅的初步布局。沙发的朝向还不是最终的朝南偏西十五度,而是朝正南。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下午光线会不会太直?”
第二张草图:书房的第一个版本。当时还没有旋转隔断的设计,书房和客厅之间是一面实体墙。她在墙上画了一个问号,写着“太堵了,需要通透感”。
第三张草图:可旋转隔断的雏形。那是一面完全玻璃的隔断,她在旁边标注了“玻璃太透,没有私密感,换个材质”。
第四张草图:长虹玻璃的设想。她在纸上画了长虹玻璃的纹理,标注了“半通透,光能过去,视线过不去”。
第五张草图:隔断的旋转轴心设计。她在草图上精确标注了轴心的位置——离地面四十五厘米。旁边写着“测试了一下,这个高度推拉最省力”。
每一张草图上都有日期。拍摄时间清晰地记录在手机相册里,最早的一张是十七天前,最晚的一张是十二天前。这些日期是无法修改的——手机的原生相册,时间戳绑定在exif信息里。
苏晚将所有的草图按时间顺序排列,导出成pdf。
第三阶段:深化设计(十天前至五天前)
这个阶段她主要在电脑上操作,手稿较少。但她保留了大量的工作日志——她的习惯是每天下班前写一个简短的工作总结,记录当天完成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明天要做什么。
她打开工作日志文件夹,找到对应日期的文档。
某月某日:“今天搞定了旋转隔断的力学模拟,找了结构工程师确认了可行性,轴心位置需要微调,从45厘米改到47厘米比较合理。明天改模型。”
次日:“隔断轴心改到47了,推拉手感确实好了很多。但光影切割的角度还需要调,下午三点的光线落在书桌上的位置不对,再改一下隔断的宽度。”
再次日:“光影ok了。测试了六种不同天气下的光线效果,阴天的时候隔断的透明感会增强,书房需要补充人工光源。在水吧台上方加了一组线性灯,色温3000k。”
这些日志的修改时间都清清楚楚地保存在文档属性里。最早的一条是三周前,每天都有记录,从未间断。
苏晚将这些日志也一并整理进证据包。
第四阶段:最终方案(五天前至三天前)
她翻出最终方案文件的版本历史。她使用的设计软件有自动备份功能,每保存一次就会生成一个新的版本文件。她找到了从初稿到终稿的所有历史版本——一共十一个版本,时间跨度从五天前的下午到三天前的凌晨。
最早的版本:客厅布局还是最初的设计,没有旋转隔断。
中间的几个版本:开始出现旋转隔断的雏形,但位置和尺寸还在调整。
最后的版本:就是她在周四凌晨两点十三分完成的那一版,也就是林薇薇今天在陆氏大厦汇报的那一版。
每一个版本的文件属性里都有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这些时间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任何人无法篡改。
苏晚将十一个版本的文件全部复制进证据包。
第五阶段:被访问记录
这是最关键的一份证据。
她打开电脑的系统日志,找到周四凌晨的访问记录。截图里清晰地显示着: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二十二秒,文件“住宅设计final”被访问。访问者:未知(未登录状态)。访问类型:读取。
她当时没有锁屏。如果有人在她离开后打开她的电脑,系统不会记录访问者的身份,但会记录访问时间。
三点四十七分。她三点零五分到家。中间隔了四十二分钟。
她从公司打车回家需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她离开后的二十分钟内,电脑是没有人动的。然后,在三点四十七分,在她已经到家、洗漱完毕、准备睡觉的时候,有人在她的工位上打开了她的文件。
苏晚将这条访问记录也截了图,放进了证据包。
她看着屏幕上整整齐齐的证据链,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为了整理这些材料而累。而是因为她在做一件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做的事情——拿起证据,去证明一个她曾经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背叛了她。
她们曾经是睡在上下铺的姐妹。一起逃过课,一起熬过夜,一起在天台上喝啤酒聊未来。林薇薇说过:“晚晚,我们要一起成为最厉害的设计师,然后开一家属于我们自己的工作室。”
苏晚那时候信了。
她信了四年。
证据包整理完毕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窗外彻底黑了,办公室里只剩几盏灯还亮着。小周路过她的工位,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小声说:“苏晚,我听说了今天评审会的事……你还好吗?”
苏晚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还好。”
小周咬了咬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苏晚桌上:“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我先走了啊。”
苏晚看着那块巧克力,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没有哭。她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继续整理材料。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林薇薇。
“苏晚,我们谈谈。”
不是“晚晚”,是“苏晚”。连名带姓。
苏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好。在哪?”
“公司天台。”
创域设计在写字楼的十四楼,楼顶是一个小小的天台,平时没什么人去。苏晚偶尔会上来透气,站在栏杆边看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她推开天台的门时,林薇薇已经站在那里了。
背对着她,面朝城市的方向。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太厚了,城市的灯光把低空的云映成了一种浑浊的橘色。
林薇薇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身来。
天台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了白天那种精致的妆容,脸上没有粉底,没有口红,连眉毛都没有画。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像是随手从衣柜里抓出来的。
苏晚几乎认不出她。
“来了。”林薇薇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晚走近了几步,没有坐到旁边的长椅上,而是站在她对面两步远的地方。
“说吧。”
林薇薇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今天一下午都在想,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她说。
苏晚没有接话。
“大学四年,我是真的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林薇薇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你记得吗?大一军训的时候我中暑了,是你背我去医务室的。那时候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礼拜,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背我的时候腿都在抖,但你一声没吭。”
苏晚记得。
“大二那年我失恋,喝了一整瓶红酒,吐了你一身。你什么都没说,帮我擦了半个小时的地板,然后陪我坐在阳台上聊到凌晨三点。”
苏晚记得。
“每次我通宵赶图,第二天早上都是你帮我带早餐。我口味那么刁,咖啡要双份糖、三明治不能放黄瓜,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晚记得。全都记得。
但记得又怎样?
“所以你偷我的方案,是因为你把我当最好的朋友?”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薇薇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没有偷。”她说。
苏晚闭上了眼睛。
到了这一步,她还在否认。
“薇薇,”苏晚睁开眼,看着她,“我的电脑访问记录显示,周四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有人打开了我存放最终方案的文件。那个时间,我已经在家了。而你有公司门禁卡,你知道我的电脑密码,你昨晚还在确认我是不是离开了公司。”
林薇薇的脸在灯光下变得惨白。
“你可以否认,”苏晚的声音很轻,“但那个访问记录,我的草图时间戳,我的工作日志,我所有版本的修改记录——我已经整理成了证据包。明天我会提交给评审组。”
“你在威胁我?”林薇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我在保护我自己。”苏晚一字一顿,“你的方案和我的方案高度重合,这不是灵感撞车,这是复制粘贴。你拿了我的心血,站到台上接受掌声和赞美,而我坐在台下连哭都不能哭。薇薇,你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那你告诉我,这就是朋友做的事吗?”
林薇薇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风更大了。远处有雷声隐隐约约地滚过来,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
“我……”林薇薇的声音终于碎了,“我不是故意的。”
苏晚听到这句话,忽然想笑。
“你不是故意的?”她重复了一遍,“你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跑到公司,打开我的电脑,复制我的文件,然后花了一周的时间把它改成你自己的方案。你不是故意的?”
林薇薇的眼眶红了。
“我没办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苏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
苏晚怔了一下。
“大学的时候,每次作业你都是最高分。我在图书馆泡三天三夜做的方案,还不如你睡一觉起来随手画的草图。老师说你有灵气,我没有。他说‘苏晚的设计会发光,薇薇的只是及格’。会发光,你听到没有?他说你的设计会发光!”
林薇薇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毕业之后,我们一起进创域。你以为我是靠自己的能力进来的吗?不是。是赵鸣——他是我爸的老同学,他帮我走了后门。而你,你是靠自己的作品集进来的。没有任何人帮你,你靠自己。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加班到凌晨、第二天还能笑着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有多嫉妒你吗?你那么认真,那么努力,那么……干净。”
“你以为我想偷你的方案吗?”林薇薇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想了一个星期,失眠了一个星期。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苏晚,我没办法。如果我拿不出一个让公司满意的方案,赵鸣不会再帮我了。他说过,这是最后一次。他说‘薇薇,你不能一辈子靠关系,你得拿出真本事’。可是我拿不出来。我的真本事,在你面前就像是小学生画的。”
苏晚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愤怒了。
只剩下一种很深很深的悲哀。
“你觉得你拿不出来,所以你就把我的东西拿走了。”苏晚的声音很轻,“然后呢?这就能证明你有本事了吗?”
林薇薇没有回答。
“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去嫉妒我,去算计我,去偷我的东西,”苏晚看着她,“你有没有花过一个小时的时间,认认真真地问自己——我到底想做什么样的设计?我想表达什么?我想让空间传递什么样的情绪?”
林薇薇怔怔地看着她。
“你没有。”苏晚说,“因为你太忙了。忙着比较,忙着嫉妒,忙着想办法超过我。你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你不跟我比,不跟任何人比,你也可以做得很好。”
雷声越来越近了。
风把天台的门吹得哐当作响。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苏晚转过身,“证据包我会提交。剩下的,让评审组决定吧。”
她朝门的方向走了几步。
“苏晚。”
林薇薇在背后喊住了她。
苏晚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林薇薇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苏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台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雨终于落了下来。
倾盆大雨,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苏晚站在楼道里,听着外面的雨声,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那块小周给的巧克力。
她低头看了一眼。
巧克力被攥得变了形,包装纸皱巴巴的,但还完整。
她忽然想起今天评审会上,陆知衍说的那句话。
“你的东西,不会被人拿走。”
那个人,为什么要帮她?
苏晚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她回到工位,把证据包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
然后她合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电梯在一楼停下的时候,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没有自我介绍,只有一句话:
“好好休息。下周一的澄清会议,我会在。”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谁发的。号码不在她的通讯录里,归属地是本城,运营商是普通的移动号码。
但她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
她想起今天评审会结束后,陆知衍站在她身后说的那句话。想起他低沉的声音,想起他弯起的嘴角,想起他说“你比那个时候更好了”。
苏晚犹豫了几秒,没有回复那个号码。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走进雨里。
雨太大了,她没带伞。但她没有躲,也没有跑,只是慢慢地在雨里走着。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笑了。
她想,也许天没有塌。
也许,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