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想到，她的第一个项目来得这么快。
周三早上，她还在刷牙的时候，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话很快，像赶着去投胎。
“苏晚？我是陆氏地产的项目经理赵恒。陆总让我跟你对接那个样板间的设计。你今天能来现场一趟吗？下午两点，在项目售楼处碰头。”
苏晚吐掉嘴里的泡沫：“好的，赵经理，下午两点见。”
“别迟到。”赵恒说完就挂了。
苏晚看着手机屏幕，心想这位赵经理脾气好像不是很好。
不过没关系。她现在不是给谁打工，是给自己干活，客户脾气好不好都得接。
下午一点四十，苏晚到了约好的地方。
那是一个新开发的高端住宅小区，在城南靠近湿地公园的位置。苏晚以前路过这里，知道这一片的房价是全市最贵的，一平米要十几万。小区的外观已经建好了，灰白色的石材立面，搭配大面积的落地窗，看起来很现代，也很安静。
售楼处在小区的入口旁边，是一栋独立的玻璃房子，造型像一个打开的盒子。苏晚推门进去，前台接待问了她名字，把她领到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寸头，国字脸，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不像什么高端人士，倒像是一个工头。
“你就是苏晚？”赵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是很满意的味道。
“是我，赵经理你好。”
“坐吧。”赵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苏晚坐过去，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
赵恒没有给她倒水，也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这期项目一共有六套样板间，前五套都找了专业的设计公司做，效果还不错。这第六套是最小的一套，面积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本来这套也是要外包出去的，但陆总说让你试试。”
他说“陆总说让你试试”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疑惑。
苏晚没接这个话，只是问：“这套样板间的目标客户是什么样的？”
赵恒看了她一眼，好像有点意外她会问这种问题。
“年轻夫妻，三十岁上下，首次改善型置业。预算够，但对品质要求高。大概就是这样。”
“那设计方向有具体要求吗？”
“有。”赵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标准化要求，你自己看。”
苏晚拿过来翻了翻。厚厚一沓，大概十几页，全是各种条条框框——墙面用什么材料，地面用什么材料，厨房要用什么牌子的电器，卫生间的洁具要什么款式，甚至连窗帘的颜色都规定了，只能用米白色或浅灰色。
苏晚心里有点凉。
这么细的标准，等于把设计师的手脚都绑住了。她只能在规定好的框框里做选择题，不能做真正的设计。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是乙方，甲方给什么条件她就做什么活，嫌条件不好可以不接，但既然接了就得干好。
“好的，我先消化一下这份文件。今天能先去现场看看吗？”
“带你去。”赵恒站起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说话直。你做的方案我要是不满意，我会直接说，不管你是谁介绍来的。陆总那边怎么说，是你的事，但在我这儿，活儿不行就是不行。”
苏晚点点头：“应该的。”
赵恒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的东西不太一样了，好像觉得她不是那种一被凶就会哭的小姑娘。
“走吧。”
样板间在小区最里面的一栋楼，八楼。电梯还没装好，两个人走了楼梯上去。苏晚穿了一双平底鞋，走八楼不累，赵恒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苏晚跟得有点吃力。
到了八楼，赵恒掏出钥匙开门。门一推开，苏晚就看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水泥盒子。
墙面是灰的，地面是平的，电线管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堆乱七八糟的藤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亮光，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苏晚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
她先走了一遍整个户型。三室两厅，客厅朝南，主卧也朝南。户型不算差，动线基本合理，但有几个地方她觉得可以优化——厨房和餐厅之间的隔墙不是承重墙，可以敲掉做开放式；主卧的衣帽间太小了，可以从隔壁次卧借一点空间；客厅的阳台太窄，放不了什么东西，不如直接打通做成客厅的一部分。
她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记，偶尔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
赵恒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看着她。
“你量房了吗？”他问。
“还没，先看看。”
“你不量房怎么做设计？”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不是来做施工图的。大致的尺寸我心里有个数就行，具体的数据下次再来测。”
赵恒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苏晚在房间里转了大概四十分钟。她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包括天花板上的管道走向、窗户的开启方式、空调外机的位置。这些细节看起来不起眼，但真正做设计的时候，它们往往会变成最头疼的问题。
“差不多了。”苏晚把本子合上，“赵经理，我问几个问题。”
“问。”
“这套样板间的软装预算大概是多少？我要根据预算来确定家具的档次。”
赵恒想了想：“软装三十万左右，不能超。”
苏晚心里算了一下。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软装三十万，平均每平米两千五。不算多，但也不紧。用好一点的国产品牌够了，进口的大牌就不用想了。
“还有一个问题，这套样板间大概什么时候要？”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所有的设计方案和施工图都要出来。下个月底进场施工，两个月后开放。”
苏晚低头算了一下。今天四月三号，到下个月十五号，大概四十天。时间不算宽裕，但也够用。
“好，我知道了。”
“就这些？”赵恒好像不太相信她问完了，“你不问问别的？比如什么时候付款啊，合同怎么签啊，万一方案要改怎么算啊？”
苏晚笑了：“那些是合同的事，回去我会发一份合作条款给你们，到时候再谈。今天是来了解项目的，不是来谈钱的。”
赵恒看着她的眼神又变了一点。
“你们做设计的，一般不都是先把钱谈好再干活吗？”
“那是别人。”苏晚把本子装进包里，“我是先看活儿干不干得了，干得了再谈钱，干不了谈也没用。”
赵恒没接话，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很好了。苏晚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楼的外观。灰白色，简洁的线条，大窗户。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有画面了——什么样的设计能配得上这样的建筑，什么样的颜色能让这个空间在冬天显得温暖，什么样的灯光能在晚上营造出回家的感觉。
“苏晚。”
赵恒站在售楼处门口喊她。苏晚走过去。
“合同的事，你回去整理一下，发到我邮箱。我跟法务那边确认了再通知你。”
“好。”
“还有，”赵恒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你这小姑娘，跟我见过的设计师不太一样。”
苏晚歪了下头：“哪里不一样？”
“他们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跟我吹自己做过什么大项目，得过什么奖，认识什么大人物。你倒好，来了就闷头看房子，问的问题也都是正儿八经跟设计相关的。还行。”
苏晚不知道他说的“还行”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但她决定当褒义词听。
“谢谢赵经理。”
“别谢我，活儿干好了再谢。”赵恒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售楼处。
苏晚站在停车场里，想了想，没有马上叫车回家。她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梳理今天的收获。
赵恒这个人，嘴硬，脾气急，一看就知道不好伺候。但他不坏。他不像赵鸣那样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他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的人，高兴就说好，不高兴就说不行，不用你猜。
苏晚觉得，跟这种人打交道其实更轻松。你不用花心思去琢磨他的潜台词，他说“还行”就是还行，说“不行”就是不行，简单。
她翻到笔记本上新写的那几页，开始整理思路。
第一，硬装标准已经定了，她能发挥的空间不大，但可以在细节上做些文章。比如墙面的收口方式，比如灯光的层次设计，这些标准化文件里没有明确规定，可以做些不一样的东西出来。
第二，这个户型的一个缺点是客厅和餐厅之间有一条长长的过道，有点浪费。她要想办法把这个过道融入公共区域，让它变成空间的一部分，而不是一条单纯的走廊。
第三，主卧的衣帽间太小了，只有两平米多一点，用起来会很挤。她要跟赵恒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从隔壁次卧借一点面积。如果不行，就得重新设计衣帽间的内部布局，最大化利用空间。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这套样板间要做出“回家的感觉”。
不是那种样板间的感觉——冷冰冰的，精致的，像杂志封面一样不真实。而是一种你一推开门就想脱鞋、想坐下来、想待着不走的感觉。
苏晚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温暖，松弛。
这就是她要给这套房子的关键词。
她在咖啡店坐了一个多小时，喝了杯拿铁，写了两页笔记，又翻了一遍赵恒给的那份标准化文件，把关键的要求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离开咖啡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苏晚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
陆知衍发来的。
“今天见到赵恒了？”
苏晚回：“见到了。”
“他没为难你吧？”
苏晚想了想，回了一句：“他说话挺直的，但我能接受。我觉得他是那种只要你活儿干得好，就不会为难你的人。”
陆知衍：“他是。所以你要活儿干得好。”
苏晚：“我会的。”
陆知衍：“嗯。对了，那个文件的第三页第七条，你看一下。”
苏晚愣了一下。他说的“那个文件”，应该是指赵恒给她的那份标准化要求。她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三页，找到第七条。
第七条的内容是：“样板间的设计风格应符合陆氏地产‘新亚洲’产品线的统一调性，参考项目：苏州桃花源、杭州云栖玫瑰园。”
苏晚看着这两个项目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两个项目是陆氏地产最高端的产品线，设计标准极高，造价也极高。用这两个项目来做参考，意味着赵恒虽然嘴上说“尺寸不多”，但内心对这套样板间的期望值其实很高。
她给陆知衍回了一条：“看到了。要求挺高的。”
陆知衍：“所以我才让你试试。”
苏晚看着这句话，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不是随便找了个小项目给她练手，而是给了她一个既有挑战性、又能真正展现她能力的机会。做好了，她就能在陆氏地产的项目体系里站稳脚跟。做不好……那就没有下次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收到。”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放心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这个时刻，正好是她名字里的那个“晚”。
苏晚弯了下嘴角，上了车。
回家，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