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在网上看到了全文。
陈东,男,三十四岁,因组织非法穿越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造成五人死亡多人重伤的严重后果,且查明其多次在网络平台对左家营地进行诽谤造谣、实施敲诈勒索,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一年,罚金五十万元。
网上的评论区一片叫好。
“活该!丢了两条腿还要蹲十一年!”
“早干嘛去了,当初拦他的时候为什么不听?”
“这辈子算是废了,出来也是坐轮椅。”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钱。
那场救援动用了两架直升机、三支专业救援队、十二条搜救犬,持续了整整三天。
救援费用的总账单是四百六十七万。
按照国家相关规定,违法穿越导致的救援费用由当事人自行承担。
二十个人,人均二十三万。
哪怕失踪的,也需要家属赔付。
加上后续的医疗费、截肢手术费、康复治疗费,每个人少则二三十万,多则上百万。
家属们看到账单全蔫了,卖房借债,甚至宣布破产。
老马最惨。
他的右手五根手指全部截掉了,以前是个木匠,靠手艺吃饭。
现在手没了,饭碗也没了。
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过。
那个录遗言视频的女驴友,两只耳朵冻掉了大半,做了三次植皮手术,花了四十多万。
她爸妈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才凑够的钱。
她后来在网上发了一条动态:“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花
2800
块住左家营地。”
底下有人回复:“晚了。”
我看到这条动态的时候,正坐在营地新装修的会客厅里,面前是一杯现磨的蓝山咖啡。
营地火了。
彻底火了。
左家营地成了全网最知名的雪山营地。
无数人发帖称赞它物有所值。
“2800
一晚,买的不是房车,买的是命。”
“人家连救援设备都捐给部队了,这种营地老板,我信。”
五一黄金周还没结束,下半年的旺季订单就已经排满了。
国庆的房车位,提前四个月就被抢空。
地方政府的文旅部门主动找上门,要把左家营地列为
“官方指定高原科考后勤保障基地”。
边防连的连长亲自带队来挂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
“拥军爱国好企业”。
我爸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订单数字,又看看墙上那面崭新的锦旗,忽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了出来。
“爸,你哭什么?”
“我高兴”
他擦了把眼泪,抬起头看着我,“闺女,以前爸总觉得做人要善良,要大方,要不计回报。”
“可你让爸看到了,善良不能没有底线,大方不能没有原则。”
“你做的对。”
他用力点了点头,“都对。”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去看窗外。
雪山还是那座雪山。
日照金山的光从山顶倾泻下来。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我坐在营地最高处的观景平台上。
我爸在旁边支烤架,我妈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剥着橙子,时不时递一瓣到我嘴边。
“小夕,明天那个科考队要来了,你爸说给人家免费住,你看行不行?”
“科考队是国家项目,公对公走合同,该免的免。”
我嚼着橙子,“但是合同必须写清楚,免的是住宿费,设备使用费和后勤保障费照常收。”
“行行行,”
我爸头也不回地翻着牛排,“听你的,都听你的。”
“你现在是老板,我是伙计。”
我妈笑了一声,拿橙子皮丢他后脑勺。
我爸缩了一下脖子,也嘿嘿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北坡非法穿越案主犯陈东在狱中接受采访,称对受害者家属深感愧疚。”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是一条私信。
发信人是老马。
“左夕,我是老马。”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就是那个
冻掉了手的那个。”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说一句。”
“对不起。”
“当初我不该跟着陈东去骂你。”
“你的营地明码标价,天经地义,是我们贪便宜,是我们不要脸。”
“我现在在老家学用左手写字,打算开个小卖部。”
“日子虽然难,但也怪不了谁。”
“祝你生意越来越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复了他。
“祝顺利。”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过我爸递来的烤牛排。
我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妈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吸了吸鼻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
雪山沉默地立在面前。
日照金山的最后一缕光从山尖上滑落,天边烧起了一片深红色的晚霞。
我爸叼着一块牛排含糊不清地说:“闺女,你说这雪山,是不是比人靠得住?”
我笑了。
“那当然。”
我看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雪峰。
“敬畏它的人,它给你最美的风景。”
“不敬畏它的人,它把你埋了。”
我爸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
然后他又翻了一块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