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半山云邸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沈知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脑子里还在回放今晚宴会上的一幕幕。苏晚晴审视的目光,顾衍之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的打量。
她的脚很疼。
这双高跟鞋是造型师挑的,七厘米的细跟,鞋面上镶满了水钻,漂亮得像童话里的水晶鞋。但它终究不是水晶做的,它是一双新鞋,皮料硬得磨脚。她在宴会上站了将近三个小时,脚后跟早就磨破了,血渗透了丝袜,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没有吭声,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因为时浅吟不会在公共场合皱眉。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陈特助下车拉开了车门。霍司琛先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沈知意跟在后面,提着裙摆,踩着那双七厘米的高跟鞋,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脚下一滑,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她本能地伸手去扶旁边的柱子,稳住了自已,没有摔倒。但那个瞬间的晃动,让她脚后跟的伤口被鞋帮狠狠磨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霍司琛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在了那里,背对着她。别墅门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台阶上,像一道黑色的屏障。
“脚怎么了?”他问,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不耐烦。
“没事。”沈知意说,站直了身体,重新提起裙摆,“鞋子有点磨脚,习惯了就好。”
霍司琛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沈知意跟在他后面,进了客厅。
周姐还在一楼等着,看到他们回来,立即迎了上来:“霍先生,沈小姐,夜宵准备好了,要不要吃点?”
“不用。”霍司琛说,一边解开西装扣子一边往楼上走。
“我吃。”沈知意说。
周姐看了霍司琛一眼,霍司琛没有表态,周姐就当是默认了,转身去厨房端夜宵。
沈知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弯腰去解高跟鞋的带子。鞋带系的太紧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冷静下来,手指稳住,一点一点地把带子从扣眼里抽出来。
鞋脱下来的那一刻,她几乎要呻吟出声。
太疼了。
她的脚后跟已经被磨掉了一大块皮,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血和丝袜黏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另一只脚也好不到哪里去,小脚趾的外侧起了一个巨大的水泡,透明的,里面全是液体,像一颗随时会破裂的珍珠。
周姐端着夜宵走出来,看到她脚上的伤,惊呼了一声:“天哪,沈小姐,你的脚怎么伤成这样了?”
“没事,周姐。”沈知意把脚缩到裙子底下,不想让她看到,“鞋子不合脚,磨的。”
“不合脚就别穿啊!”周姐放下托盘,蹲下来要看她的脚,“我去拿医药箱,得赶紧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周姐,真的没事——”
“我去拿。”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沈知意抬起头,看到霍司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来了。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上了二楼。
周姐愣了一下,和沈知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困惑。
霍司琛拿医药箱?
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霍司琛?
不到两分钟,霍司琛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医药箱。他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和医用胶带,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整整齐齐。
然后他在沈知意面前的茶几上坐下来,弯腰,把她的脚从裙子底下拉了出来。
沈知意浑身一僵。
霍司琛的掌心是干燥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着她的小腿,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拇指刚好按在她脚踝的骨节上,力道轻得几乎没有,但她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像一小块炭火,落在她冰凉的皮肤上。
“霍先生……”沈知意想缩回脚。
“别动。”霍司琛说,低着头,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后跟上,那个血淋淋的伤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拿起碘伏,用棉签蘸了,一点一点地涂在伤口上。
碘伏碰到伤口的那一刻,沈知意疼得脚趾都蜷了起来,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霍司琛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疼就说。”他说。
“不疼。”沈知意说。
霍司琛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精密仪器的故障,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沈知意低着头,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薄唇,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捏着棉签,在她的伤口上轻柔地打圈。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不,不对。
她不能有这种感觉。
他是一个把她当替身的男人,是一个用钱买她时间和尊严的男人。他对她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保持一件商品的完好,和给一辆车做保养没有本质区别。
沈知意在心里把那句“不动心,不走心,三年之后拿钱走人”默念了三遍,把那股不该有的悸动压了下去。
霍司琛处理完她的伤口,又处理了她脚趾上的水泡。他用消毒过的针尖轻轻刺破水泡,把里面的液体挤出来,然后涂上药膏,贴上创可贴。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豪门总裁。
“好了。”他说,把她的脚轻轻放回拖鞋里,站起来,把碘伏和棉签收回医药箱。
沈知意看着自已的脚,被白色创可贴包裹的脚后跟看起来有些滑稽,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谢谢霍先生。”她说,声音很轻。
霍司琛合上医药箱,看了她一眼:“以后鞋子不合脚就换一双,浅吟不会穿不合脚的鞋子。”
又来了。
又是浅吟。
沈知意垂下眼睫,把那句“我不是浅吟”咽回了肚子里。
“我知道了。”她说。
霍司琛拎着医药箱上了楼,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心上。
周姐走过来,把已经凉了的夜宵端到她面前:“沈小姐,粥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周姐。”沈知意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南瓜粥。
凉的南瓜粥口感厚重,甜味被温度压了下去,只剩下一股寡淡的南瓜味。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每口嚼二十下,咽下去,再喝第二口。
周姐站在一旁,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沈小姐,”周姐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楼上的人听到,“你还好吗?”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周姐。周姐的目光里有同情,有心疼,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
“我没事,周姐。”沈知意笑了笑,“我很好。”
周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了自已的房间。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那碗凉透了的南瓜粥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上了楼。
楼梯很长,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脚后跟的伤口就被拖鞋的边缘蹭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没有扶栏杆,因为她记得林老师说过——时浅吟上楼的时候不会扶栏杆,她走得稳稳当当,像一只优雅的猫。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经过霍司琛的书房。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沈知意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慢下来。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她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霍司琛。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照片。灯光刚好打在照片上,沈知意看不清照片里人的脸,但她看到了霍司琛的表情。
那个表情让她愣住了。
不是冷,不是硬,不是高高在上。
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带着痛意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独自面对自已最深的伤口,不再伪装,不再抵抗,只是任由那些疼痛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他伸手抚摸了一下照片里人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沈知意站在门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座终于崩塌的山。
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为了自已,是为了他。
不管他有多冷漠,多刻薄,多不近人情,他终究只是一个失去了挚爱的人。他用三百万买一个替身,不是为了羞辱谁,而是为了填补自已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他可怜吗?可怜。
但她的可怜,不该由她来买单。
沈知意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走过书房,回到了自已的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脚还在疼,每一根脚趾都在叫嚣着疲惫。她弯腰脱掉拖鞋,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地走向浴室。
浴缸里的水是周姐提前放好的,温度刚好,水面浮着一层玫瑰花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沈知意脱掉礼服,卸掉妆容,把头发盘起来,然后慢慢滑进了浴缸里。
热水漫过她的身体,把一整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泡出来。她靠在浴缸壁上,闭上眼睛,让热水包裹住自已。
脑子里面乱糟糟的,各种画面交替出现——霍司琛在车上握住她的手,苏晚晴审视的目光,顾衍之失落的表情,霍司琛在书房里把脸埋进掌心的样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在热气的氤氲下,那些水晶珠子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
沈知意伸手拿起浴缸边上的素描本和铅笔。
这个素描本是她的秘密,周姐不知道,霍司琛也不知道。她把它藏在了浴室的储物柜里,每天晚上泡澡的时候拿出来,画几笔,画完再藏回去。
她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想画妈妈,想画弟弟,想画家乡那片金色的麦田。
但她的手下意识地动了,铅笔在纸上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轮廓——宽阔的肩膀,修长的身形,微微低下的头和埋进掌心里的脸。
她画的是霍司琛。
沈知意看着纸上那个尚未完成的轮廓,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合上了素描本。
她不能画他。
她不能对他产生任何感情,哪怕是同情,哪怕是好奇,哪怕只是想要用画笔记录下他的样子。
因为一旦动了心,她就输了。
输的不是三千万的违约金,而是她自已。
沈知意把素描本放在一边,把头埋进水里,让热水淹没自已的耳朵、鼻子、眼睛。水下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她自已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门。
她从水里浮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水珠从她的脸上滑落,混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
“沈知意,”她对自已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已的,“你是替身,你不是他的救世主。他的痛苦,与你无关。”
她重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坚定,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符。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沈知意穿着睡衣,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长发及腰,擦起来很费劲,她擦了快十分钟,头发还是湿的。
她忽然想起以前短发的时候,洗完头用毛巾呼噜两下就干了,根本不需要吹风机。那时候的她多自由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在意头发有没有卷对,不用在意妆容是否精致,不用在意微笑的弧度是不是比左边高一毫米。
那时候的她,是沈知意。
现在的她,是谁?
她自已也不知道。
她放下毛巾,正准备躺下,门忽然被敲响了。
“还没睡?”是霍司琛的声音,低沉的,在深夜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霍司琛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换了一身家居服,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的长裤,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也脆弱了好几岁。
“周姐说你可能没吃饱。”他把牛奶递给她,目光掠过她的脸,最后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头发没吹干就睡觉,会头疼。”
沈知意接过牛奶,杯壁温热,透过玻璃传到她的掌心。
“我会注意的。”她说。
霍司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要走。
“霍先生。”沈知意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今晚谢谢你。”沈知意说,“帮我处理伤口。”
霍司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知意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不是她,”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走廊里的风吹散,“但你是现在唯一能让我觉得她还活着的人。所以,别受伤,别生病,别出事。”
说完,他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沈知意端着那杯热牛奶,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墙壁上那幅时浅吟的油画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微笑,像是在说——你看,他果然还是为了我。
沈知意关上门,回到床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她没有喝那杯牛奶。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已裹成一个茧。
黑暗里,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霍司琛说的那句话——“别受伤,别生病,别出事。”
不是因为她是他的人,不是因为他在乎她,而是因为她是唯一能让他觉得时浅吟还活着的人。
她只是一个容器。
一个装着他回忆的、活着的容器。
沈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薰衣草的香味,是周姐特意为她选的,说是有助于睡眠。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霍司琛在书房里把脸埋进掌心的画面,和他刚才站在门口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她在他面前学出来的光不一样。那是真的,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是只有提到时浅吟时才会出现的。
那种光,不是给她的。
是给时浅吟的。
沈知意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已说:沈知意,你听好了,你不许动心,不许心疼,不许有任何不该有的感情。他买你,你卖时间,这是一笔交易,干干净净,明明白白。三年之后,你拿着钱离开这里,去法国学设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见你想见的人。到时候,他和他念念不忘的时浅吟,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在心里把这段话默念了三遍,像是念一道符咒,把自已钉在清醒的边界上。
窗外起了风,吹得花园里的树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条银色的蛇,安静地潜伏在黑暗里。
沈知意盯着那道光线,直到眼睛酸得睁不开了,才慢慢陷入了睡眠。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海里,穿着一袭白裙,长发及腰,分不清自已是谁。
远处有一个人影朝她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时浅吟。
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微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谢谢你替我活着。”她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沈知意想说话,却发现自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浅吟的笑容慢慢变了,变得意味深长,像是在看一个心甘情愿走进牢笼的猎物。
“但你要记住,”她凑近沈知意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当你扮演一个人的时候,久了,你就会变成那个人。”
沈知意猛地睁开了眼睛。
凌晨四点,窗外还是黑的。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碰到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牛奶。
牛奶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沈知意端起杯子,把凉牛奶一饮而尽。
牛奶的腥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让她有些反胃,但她忍着没有吐,只是把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了下来。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吊灯还是那盏吊灯,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梦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某扇门。她开始害怕,不是害怕霍司琛,不是害怕时浅吟,而是害怕自已——害怕有一天,她真的会忘记自已是谁,变成时浅吟的影子,永远活在别人的记忆里。
沈知意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把房间染成了灰蓝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又是扮演时浅吟的一天。
又是忘记自已的一天。
她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沈知意,撑住,你还没有输。
但那个声音,已经不如之前那么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