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要她魂飞魄散。”
“你恨她。”
“朕不该恨她吗?”
赵远衡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朕是太子,是嫡出,就因为出生的时候没有日月同辉,就因为身上流的血没有她浓,朕就要把江山让给她?她做了什么事?她除了会sharen,还会做什么?”
“……”
“更何况……”赵远衡盯着他,一字一句:“最恨她的,折磨她的,不始终是你吗?”
“是你抄家,是你当街射杀她,是你把她扔进李家的地牢里……我记得,我这位妹妹当年还好心救了你一命。”
“现在你到我的面前,来装什么好人了?”
秦近山听着,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之后,才低头看着那枚令牌,看着那些虎纹,看着那些朱砂的残迹,然后慢慢地把令牌收进了袖子里。
“七日之后,”他说,“我来办。”
赵远衡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秦近山的脸上移到他的手指上,又移到他收进袖子里令牌的位置,最后才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
秦近山转身走了。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在走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风迎面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廊下,抬起头,看着天空,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我被迫跟在他的身后,跟着他慢慢地走出王宫。
大好的春光里,我居然有些感慨,飘在他的前面。
“赵远峥。”
他突然叫我的名字,轻飘飘的像是风一样,又好像他知道我走在前面,特意地叫我的名字。
我头也没回。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很讨厌你。”
“我恨你为什么救不了我的家人……我恨你为什么这么轻而易举……”
秦近山风光的时候,是真的很风光。
他骑着那匹父亲从北境带回来的黑马,马蹄踩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像玉器相碰一样的声音。
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肩上的披风被风吹起来。
于是满街的人都挤在路边看他,看他意气风发。
他走过宫门,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小秦将军,今晚醉仙楼,我做东”。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好”。
可是一切都变了,在他被赵远峥救下的那一天
他跪在刑场上,枷锁压得他抬不起头,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但轿子停在了街尾,帘子垂着,没有人下来,只从帘缝里伸出一根手指,勾了一下。
于是枷锁被卸了,牌子被拔了,他被人从地上扶起来,推到路边。
他抬起头,隔着一条街,隔着那些还在议论的人群,隔着那层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的帘子,看见了轿子里的人。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摆在高处的像,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轿子掉头走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顶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尾。
他才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他成了“被沉阳公主救过的人”。
他的名字后面永远跟着那顶轿子,跟着沉阳公主的名号。
他突然有些恨,他恨她救了他。
恨她伸手的时候没有看他一眼,恨她把他从一个泥坑里拎起来,随手放在路边,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了以后,他就一直是那个“被救的人”。
他不该是如此,他明明没有比赵远峥低一头,却又处处活在赵远峥的脚下。
……
我想起我死的时候,融魂钉钉入我的小腹,血液喷溅里,他低下身,凑近我。
他说:“赵远峥,我恨你。”
莫名其妙。
我走了几步,又听见秦近山轻声说:“还好我不用娶你。”
“我要娶青雾,那个在冰雪天,给了我一碗热粥的人。”
“她细致,善良,温柔……我该娶她。”
“你知道吗?赵远峥。”
“那是一个刚刚击退叛军,重建的一座城池里,百废待兴……那个冬天很冷。”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城埋进了白色的沉默里。
秦近山他一个人背着断了大半的刀,在雪地里走了两天,脚上的靴子已经湿透了,脚趾冻得发紫。
他找到那座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他翻过城墙,摔在雪地里,滚了几圈,爬不起来。
他爬到一处墙角,蜷缩在那里,把刀横在膝盖上,等着天亮,或者等着雪把他埋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力气去拍掉它们。
林青雾是从一座倒塌的院子里钻出来的。
衣裳华丽地像是雪地里花蝴蝶,狐毛轻裘,风姿绰约。
她路过那处墙角的时候,看见了蜷在那里的秦近山。
她停下来。他闭着眼睛,嘴唇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蹲下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没有动。
她又推了一下,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她把耳朵凑近他的脸,听见了他断断续续的呼吸。
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没有声音,没有人,只有雪还在往下落。她转身跑回了那座倒塌的院子,脚步踩在雪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
她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口冒着白汽。她用袖子垫着碗底,怕烫着,又怕凉了。
她把碗放在他的嘴边,他闻到了米香,眼皮动了一下。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粥,抹在他的嘴唇上,热热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张开了。
她把碗沿凑到他的嘴边,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送。
他喝得很慢,于是她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呛着。
他喝完了一碗,嘴唇上还挂着一点粥渍。
她用手背替他擦了,动作很轻。
后来雪停了。
她没有等他醒来,转身走了,她的脚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
她走远了,他靠在墙角,雪还在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放下来的刀上,落在他空空的掌心里。
他闭上眼睛,闻见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米粥的香气。
他觉得那是他这一生里,最烫的东西。
救命之恩,他决定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