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算空间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白色。
陆烬辞站在那片白色里,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工服没了,劳保鞋没了,手里那把卷了刃的螺丝刀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进副本前穿的那套深色作战服,袖口磨毛的边、左肩那枚金属搭扣的划痕,全都是熟悉的。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流血了。他深呼吸了一下。空气里没有机油味。
【副本结算完成。副本间休整期:72小时。】
七十二小时。三天。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三天该怎么过,眼前就弹出了第二道提示。
【检测到S级隐藏副本“母巢”首通,队伍“未命名”获得隐藏奖励:队友状态栏绑定。】
【绑定后,队员之间可实时查看血量、天赋冷却、负面状态。绑定不可逆,是否接受?】
陆烬辞看着那行字。状态栏绑定——也就是说,以后满砚寻每次改规则掉多少血,他都能看到。不是靠闻的,不是靠猜的,不是靠那双发抖的手指和发白的嘴唇去推断,是清清楚楚写在状态栏上的数字。他想起在工厂里每一次闻到那股陈旧的血腥味,每一次看到满砚寻拧螺丝时指尖的微颤,每一次对方轻描淡写地说“降温”或者说“没睡好”。那些模糊的、需要他去猜测去观察的东西,从今往后都会变成一行精确的数字,明明白白地挂在那里。躲不掉,藏不了。
“接受。”
【绑定成功。】
面前弹出小队面板。三个名字——陆烬辞、满砚寻、李蕴——后面跟着各自的血条、天赋状态和位置信息。他的目光自动跳过自已的那行,跳过李蕴,直接落在第二个名字上。满砚寻。血条:满值。天赋冷却:已重置。负面状态: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在工厂里,他从第一天就开始猜——猜他受了多少伤,猜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现在这些数字就安静地挂在他面前,精确到百分比。他伸出手,指尖在满砚寻的血条数字上虚虚点了一下。还行。然后把面板关掉了。
中转站根据每个玩家的潜意识自动生成私人休息区,但如果有人愿意开放自已的区域,其他玩家就能看到一扇门。他现在就看到了两扇。最近的那扇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中转站冷冰冰的白光不一样。他抬手敲了三下。停顿了一秒,又加了一下。
满砚寻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没完全干,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长袖,领口有点大,露出左锁骨上方那道银灰色的结痂。他的脸色比在工厂里好了不少,嘴唇不再发白,但眼睑下那圈青色的阴影还在。陆烬辞的目光在那道结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洗澡了?”
“嗯。洗掉了一身诡异的味道。”满砚寻侧身让他进来,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拿起一条干毛巾继续擦头发。动作很慢,和工厂里调螺丝刀扭矩一个频率——拇指和食指捏着毛巾边缘,力道控制得精确到几乎不扯断一根头发。床边的桌子上放着那条金属链子,旁边是三枚边缘磨损的金属残片,被整齐排成一排。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也不同,是从不同副本里带出来的,每一枚都代表一次规则修改、一次血条见底。
“你在分残片。”陆烬辞说。
“等李蕴到了再说。”满砚寻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抬眼看他,“你腹部伤口处理了吗?”
“小伤。”
“你的‘小伤’定义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满砚寻站起来,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急救包——中转站标配的那种,里面有纱布、消毒液和医用胶带。他把急救包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陆烬辞,语气很平淡,但眼神没有移开,“把衣服掀起来。”
陆烬辞挑了挑眉。靠在墙边没动。
“李蕴还没到,趁现在处理完。”满砚寻把消毒液拧开,棉球夹在指尖,“你总不能在女队员面前掀衣服。”
陆烬辞盯了他两秒,然后动了——不是妥协,是觉得跟这个人争辩没有意义。他把外套拉链拉开,掀起内搭下摆,露出腹部那道被藤蔓剐开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凝了深红色的血痂,但中间还有一小段没有完全闭合。不深,也不致命,但看上去确实不像是“小伤”。
满砚寻弯下腰,用棉球蘸了消毒液,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擦拭。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很轻,每一次触碰都精确到几乎没有多余的摩擦。陆烬辞低头看着他的发顶,他的头发还没全干,发尾潮湿地搭在后颈上。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满砚寻身上残留的沐浴液气味——不是中转站配发的标准款,是某种更清爽的、微凉的味道。
“你用的什么沐浴液?”
“中转站可以根据潜意识生成个人用品。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皂角树,所以系统给我配了皂角味的。”满砚寻没有抬头,只是换了棉球擦另一侧伤口,“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闻的。”
满砚寻的手指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擦,动作依旧稳健。但陆烬辞看到了——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微微泛了红。
“你室友呢?”满砚寻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撕开纱布包装,“在工厂里你不是说要把被子给我?”
“被子可以给。现在伤患是你,被子还是你的。”
满砚寻没有接话。他把纱布覆在伤口上,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动作轻而利落,贴完之后指尖在胶带边缘按了按,确认不会翘角。然后他直起身,把急救包收好放回抽屉里。
“换你了。”陆烬辞把衣服放下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拿消毒液。
“我不用。”
“你肩上那道结痂还没褪干净。坐下。”
满砚寻沉默了一瞬,然后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陆烬辞,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左肩后方那道银灰色的结痂。陆烬辞看着那道结痂——比刚才在门口看到的更靠近肩胛骨,边缘已经淡了,但中心还有一小块没有完全愈合。他用棉球蘸了消毒液,手指按在满砚寻肩胛骨上固定位置,力道不大,但掌心很热。
“疼不疼?”
“不疼。”
“又骗人。”陆烬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结痂没褪干净就是还没长好。你恢复速度只有别人的一半,别人三天能长好的你得六天。这个副本你扛了最重的伤——规则反噬、母体污染、肩膀上这三道口子,还有之前胸口上被藤蔓划开的那几道。你管这叫‘不疼’?”
满砚寻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后背微微绷紧——不是疼,是因为陆烬辞的手指正沿着结痂边缘轻轻按压,在检查有没有深层淤血。手掌下的肩胛骨有点硌手,太瘦了。陆烬辞把纱布盖在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创面上,用胶带固定好,然后拍了拍满砚寻另一边没受伤的肩膀,站起来。
“好了。下次受伤别忍着,疼就说疼。”
满砚寻把领口拉好,转过头看着他。“那你呢?”
“我什么?”
“你在车间里被藤蔓倒吊起来,脚踝被勒出血痕,后背撞在承重柱上,肋骨裂了没有你自已都不知道。你从头到尾没说一个疼字。”满砚寻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执着,“你说我骗人。你又好到哪里去?”
陆烬辞被他问得噎了一下。他想反驳,但看到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不是生气,是某种更深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行,扯平了。你骗我一次,我骗你一次。以后都不骗了。”
“你说的。”
“我说的。”
门被敲了两下,不等回应就推开了。李蕴大步走进来,眼镜是新换的,款式和之前那副一模一样,但镜片没碎。她手里仍然抱着那本不离身的笔记本,封皮上多了几道折痕,边角更卷了。她进来之后的目光在陆烬辞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急救包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满砚寻肩上新贴的纱布,什么都没说,只是推了推眼镜,但那一下推得格外用力。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满砚寻把桌上的三枚残片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坐下。
李蕴在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翻开笔记本到空白页,笔尖点在纸上。“组队的事。副本结算的时候系统提示同源规则残片可以触发强制同组,但原理我没完全搞懂。你的天赋到底是什么?”
满砚寻从桌上拿起一枚金属残片。他的手指在残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做技术汇报。
“我的天赋是修改副本规则。每个副本限一次。代价是消耗自身血量,消耗量与规则的修改幅度成正比。修改幅度越大、越违背副本原设定,扣的血越多。每次扣完血量后恢复速度只有正常玩家的一半。这些残片是每次使用天赋后留下的,每一枚都携带了被修改规则的残留信息。系统会把它们识别为未完成任务碎片,所以只要每人携带一枚同源残片,匹配系统就会把我们判定为同一个未完成任务的队伍,强制分配至同一副本。”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李蕴的笔尖在本子上快速移动,写满小半页之后停下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给出分析结论,而是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满砚寻。
“你自已每次改规则都掉血。残片是你血条的代价。第一枚是在什么时候?”
“第四个副本。A级,改了一条关于时间流速的规则,扣了百分之四十血量。”
“第七枚?”
“第九个副本。S级,改了一条关于死亡判定的规则,扣了百分之六十。”
“第十五枚、第二十三枚、第三十六枚——每一枚都记得?”李蕴没有翻笔记本,她只是在问。
“每一枚。”满砚寻把残片排在桌上,手指在它们边缘一一滑过,“这些不是负担,是战利品。我不会把它们分给不值得的人。”他抬起眼,看着李蕴,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陆烬辞,“在工厂车间里,你们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没有犹豫。李姐,你当时站在我面前背十条规则,双腿在发抖但声音没停过。陆烬辞——你冲进母体核心的时候,螺丝刀已经卷刃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们和别人不一样。”
李蕴低下头,拿起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些什么。她写字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用力,纸面上留下了很深的笔痕。然后她撕下那页纸,折好,放在桌上推给满砚寻。“这是工厂副本最后一天,我在车间里写的。我把它写下来是因为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着出去。如果出不去,至少有人知道我们组过队。”
满砚寻展开那页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第一小队,代号“未命名”,存活人数待定。队员:陆烬辞、满砚寻、李蕴。纸的下半部分被水渍洇过,墨水有点模糊——不是水,是汗。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母体正在嘶吼,车间正在崩塌,而她用最工整的字迹记录下了这个还没成形的小队。
“存活的我们,现在正式组队。”李蕴合上笔记本。
满砚寻从桌上拿起两枚残片,分别递给李蕴和陆烬辞。“一人一片。带在身上,系统会把我们强制同组。”他自已的那枚放回桌上——第四十八枚,新鲜刻痕,工厂。
陆烬辞接过属于自已的那枚残片放进口袋里——和一颗还没缝回去的蓝色纽扣放在一起。是他在工厂宿舍里从自已工服上扯下来的那颗,背面用指甲刻了个“陆”字。满砚寻的目光在那颗纽扣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还没缝回去。”他说。
“没找到针线。”陆烬辞把口袋拉好,语气如常。
“我房间里有。”满砚寻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针线包——也是中转站配发的,里面有几根针和几卷不同颜色的线。他把针线包放在陆烬辞手心里,“现在可以缝了。”
陆烬辞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针线包,又抬头看了看满砚寻。李蕴已经在翻笔记本了,笔尖划过纸面,嘴里念着“第二副本预分析”,假装自已什么都没有看到。
“……缝就缝。”陆烬辞坐下来,拿了一根针和蓝色的线开始缝扣子。针脚粗犷得和他打架的风格截然不同——打架时干净利落,缝扣子时手忙脚乱,第一针就戳到了手指。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小声骂了一句。
满砚寻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的表情依旧温顺平淡,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软下来的光芒。不是设计过的笑,是自然而然流露的——这个人,新人击杀榜第一,被论坛上的人画过热力图,赤手空拳拧断过食人鬼的脖子,刚才在工厂里单挑了整个母巢。现在正笨拙地给自已缝扣子,笨到被针扎了两次。他伸手拿过那颗扣子,从陆烬辞手里接过针,熟练地一针一针穿好,然后把线尾剪断,收回针线包。手指又快又稳,每个针脚之间的距离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以前经常自已缝。”他把工服递回去。
“在哪儿学的?”陆烬辞接过工服,摸了摸那颗缝得工工整整的扣子,针脚整齐得像是缝纫机跑出来的。
满砚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针线包放回抽屉里。“缝好了。”
李蕴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下一个副本了?我已经把工厂的数据整理完了,明天可以开始做第二副本的预案。”她从口袋里的残片上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不过在行动之前先制定休整期规则——血条优先恢复、装备检查、规则推演。”
陆烬辞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颗刚缝好的扣子。“你说了算。”
第二天,三个人在李蕴的休息区集合。李蕴的休息区和满砚寻的完全不同——墙上贴满了工厂副本的数据表格,十条规则被拆解成流程图贴在床头,地上摊着好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对各种副本类型的分析。李蕴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面前站着两个被迫接受“集训”的队友。她已经讲了二十分钟,从工厂副本的规则陷阱到罚单触发机制,再到第二副本可能遇到的类型预测。
“第二副本大概率是生存类或解谜类,低难度副本连续出现的概率很低。如果是生存类,满砚寻的规则修改要留到后期——前中期靠陆烬辞的战斗力和我的情报收集撑过去。”
满砚寻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但陆烬辞注意到他已经开始走神了——他盯着墙上某张表格的某个角落,眼神放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陆烬辞用膝盖轻轻碰了他一下。他回过神,非常自然地将视线转回李蕴身上,微微歪头,适时说了一句:“那如果是解谜类呢?”李蕴翻了一页笔记继续分析,完全没有发现他刚才走了神。
“解谜类就交给你。你是规则修改者,解谜类副本的规则往往更复杂,你能找到最优解。”
“明白。”
讨论结束后李蕴去清点装备,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满砚寻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中转站那片永恒的白色,没有任何风景。他看着那片白色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锁骨上方那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结痂。陆烬辞没有出声,安静地走到他旁边并肩站着。他不打算先开口,他等满砚寻想说的时候再说。窗外的白光映在两人的侧脸上,分不清是中转站的光,还是他们自已的光。
七十二小时休整期的最后一个小时,三个人站在传送门前。李蕴把笔记本换到了作战服内侧口袋,满砚寻把那条金属链子戴回脖子上——链子末端坠着的残片和那道新鲜刻痕,第四十八枚,工厂,贴在胸口。陆烬辞活动了一下手腕,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已右边的人。
“准备好了?”
“嗯。”
传送门展开,白光吞掉了三个人的身影。
【匹配中……】
【已检测到同源任务残片,强制同组成功。】
【副本正在生成中,请玩家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