癥状六:喜怒无常
担心被同行的人发现她的异样,季丛郁很快转开眼神,继续和徐程智说话。
徐程智见她情绪突然高涨,觉得惊喜,也和她说起了自己高中的事。
他们就站定在体育器材室门口,季丛郁听着徐程智的话,眼神时不时望向沈祺礼的方向。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就站在那裏盯着她。
他们没动,他也就一直站在那裏。
几分钟后,他从口袋裏掏出东西,低头点燃,刚抽上没两口,学校保安便过来制止。沈祺礼立刻摁灭燃着的烟尾,弯腰道歉,最后看了她一眼后他转身离开。
季丛郁的笑容微微僵住,直到沈祺礼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校门口,她才将註意力收回,重新放到眼下的事上。
徐程智不知道讲到哪裏了,季丛郁笑了下,随口问:“是吗?”
徐程智点头,以为她是感兴趣,继续讲下去。
沈祺礼回到车裏发了一会儿呆,才从口袋裏掏出萧老师刚才偷偷塞给他的说是要给他的东西。
萧老师拿了个大信封将东西都装在裏面,信封不薄,裏面是一迭纸的触感。
沈祺礼甚至不记得萧老师收走了他的什么东西。
他从裏面真掏出了几张信纸,抬头收件人的确是他,然而有些落款不明,有些人的名字他已经没了印象。粗略扫了一下内容后,他将少女青涩的情意重新折迭,放到副驾驶座。
正要启动车辆的时候,他随意一瞥,突然在工整精致的信纸中发现了一张凌乱皱巴的纸。它绝对不是信纸,更像是从本子上随手撕下来的一张草稿纸。
他盯着那个折起来的角看了几秒,然后恍然,原来他当初找了那么久的东西是被萧老师收走了。
他伸手将那张纸抽出来。
就是草稿纸,是季丛郁的草稿纸,左上角有她默写的两句古文,还将几个错别字练了好几遍。但这张草稿纸上不止有她努力学习的痕迹,还有她和他的第一次非正式对话内容。
是他撞破她和周殷宇在体育器材室见面的那天,他记得在他第二次推开门,极其抱歉地说出自己要去拿排球的说辞后,周殷宇在黑暗中瞥他一眼,然后在门口和他擦身而过。季丛郁则是盯着周殷宇的背影,直到他离开后,她才看向他,什么话都没说,然后也和他擦过。
沈祺礼当时就已经认识她了。
是这学期刚转学进来的同学,和他同班,但独来独往,不爱说话,头发很黑很直,成绩很好,第一次考试就跻身年段前几。
他无意撞破她和男生在此谈话,本以为从此之后要被她记恨上,毕竟她最后看他的那眼的确让他心臟一沈,却没想到当天晚上晚自习,她往他桌上投了一张纸。
他一楞,偷偷展开,发现上面一行字:“晚自习结束后可以去一趟顶楼吗?我有事要和你说。”
教学楼顶楼是高中生最热衷于去的地方,那裏宽广平坦,到了晚上就没有任何光亮,漆黑一片,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的幽柔月光。他们可以在顶楼谈情说爱,可以在顶楼抽烟打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没有光亮,隔着两米远就完全看不清对方是谁,他们互不打扰,在黑暗中做着在学校的光亮中无法做的事。
沈祺礼眉头微微一跳,他扭头看季丛郁,她正在发着死白光亮的灯管下盯着他看,他的心狠狠一跳,然后低头在纸上写:“好”
将纸条顺利传回给她之后,季丛郁又在纸上写了字,所以这张纸才会在落在他手裏。
之后,它辗转在他的书桌上、萧老师的抽屉裏,现在又出现在他的副驾驶座上。
季丛郁之后又写的那行字是:“不见不散。”
他记得和季丛郁吵翻之后的某一个夏夜,他突然想起这张纸,然后几乎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怎么都找不到。他发誓自己是好好收起来了,可哪裏都没有。他在那个极深极静的夏夜中体会到一种浓厚的茫然空虚,他近乎绝望。
然后在现在这种他因季丛郁而感到极其混乱的时刻,它又重新出现。
他断定老天爷是在耍他。
今天是休息日,他本应该去陪母亲的,但是因为在学校裏耽搁了太久,他和梁肖晴说好了明天再去。回到家裏后,他像往常那样休息,遛完咪咪到家,时间已经将近九点。
他洗了个澡,从浴室裏出来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发现沈寂几天的季丛郁给他发了消息。
她单刀直入问他:“那你来参加节目吗?你今天不是看到拍摄场景了吗,挺有趣的吧?”
在沈祺礼还不知道要回覆什么的时候,季丛郁又说:“如果你来参加节目的话,今天应该就是我们一起逛学校了。”她这话说得没理没据,纯粹是用来逗弄沈祺礼的。接着她像是往深处想了,继续说:“我绝对不会说你就是我的初恋。”
沈祺礼终于回她:“我真的是吗?”
他真是她的初恋吗?
从来不曾是。
季丛郁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她习惯逃避一切对她来说不利的场面,这次逃避的方式是抛出一个更能吸引他註意力的话题。
她说:“我想和你约会。”
沈祺礼觉得她该是疯了,他的脑子热起来,他在全身都在散热的情况下打字:“别再这样给我发莫名其妙的短信了。”
“我不是能够开这种玩笑的人。”
就像沈祺礼说的,人的本质是不会变,而他的本性是温柔隐忍和习惯退让,季丛郁就喜欢踩着他的底线一点点往前。
她又转了话题,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你那时候明明说抽烟有害健康。”
“那时候”是很远很远的高中时期了。
沈祺礼顺着她的话去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呢?他是什么时候抽上第一只烟的?
依稀记得是在医院户外的长廊上,他找站在他两步开外的正在抽烟的叔叔要了一支烟,叔叔的手很黑很粗糙,递给他烟的动作有些僵硬,他递给他烟,眼神却有些空洞。
沈祺礼小心翼翼接过,然后在叔叔借给他的火中第一次点燃了烟尾。他还记得他第一次抽烟时颤抖的手、发痒的鼻尖和被乌云笼罩的心情。
吸烟是有害健康。
但在那时候对他来说,健康是没什么用的东西。
他从回忆中脱身,鼻尖莫名有些烫,他低头打字:“我没有兴致和你回忆从前了,别再给我发消息了。”
发送出去之后,他知道近日发生在他身上的闹剧这次会彻底结束了。
季丛郁绝对会对他感到愤怒,恨上他,然后再也不来找他。
这也是他所希望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