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摇尾巴
第二天,季丛郁照常去工作,杜漫灯问起她昨天解压得怎么样。季丛郁扭了扭脖子,说实话身体的压力的确缓解了,但经历过昨晚,她心理精神上的压力却增加了,“不怎么样。”
没多久后,徐程智的电话打来,季丛郁接起来,“嗯,今天是要拍一个vlog……我穿的牛仔裙,你看着搭配吧,嗯。”
杜漫灯对她投去讚许的眼神,季丛郁工作的时候很专心,身为经纪人的她并不需要操心什么,但她也觉得季丛郁最近有些太过拼命——她将所有需要拍摄的行程都压缩在这一个月内。她卯着一股劲,似乎想要在一个月后彻底和徐程智不再联系。而徐程智明显不知道她的想法,只是配合着季丛郁的节奏,对她言听计从,傀儡一样被她安排着,他甘愿这么做——物料中他对季丛郁的喜爱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而杜漫灯无法干涉两人的“爱恨情仇”,只在意他们拍出的东西是否能够让甲方满意。
季丛郁又投入到前二十天的工作中,每天都和徐程智见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和徐程智在摄像头面前扮演一对因综艺而结缘的真正情侣。
剩下的十天过得十分快,季丛郁顺利完成任务后,和徐程智很痛快地分开。她说自己很感谢他的配合,如果之后他有这方面的需求,她也会帮助他。徐程智笑笑,说想要请她吃晚饭,但季丛郁说自己有约了。
“下次会有机会的。”
她这样回绝,徐程智也没话再说。
而刚说自己有约的季丛郁转头就给沈祺礼发消息,她说:“一个月到了,我已经把合约情侣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可以见面了吗?”
但沈祺礼没回她。
——意料之中。
季丛郁知道沈祺礼不会就这样轻易消气,不过她也有哄他的经验。
晚上,算好他的下班到家时间,季丛郁在他之前带她去过的那家轻食店裏守株待兔,果然准时等来了沈祺礼。
他穿着比较宽松的居家服,牵着咪咪的遛狗绳,从不远处慢慢走过来。
他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表情僵住,似乎没想到她会在这裏。
季丛郁隔着玻璃对他笑了笑,很厚脸皮的那种笑容,像是完全不记得他们之间那场激烈的争吵。
而沈祺礼苦恼地在门口停顿了两秒后,还是走进了轻食店,点餐的时候,和他算得上熟悉的店员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季丛郁,小声问他:“吵架了?”
沈祺礼抿着唇没说话。
店员笑,“她来好一会儿了,应该是在等你吧?”
沈祺礼说:“我不知道。”
在等餐的地方等了一会儿,店员将做好的沙拉递给他,他拿了东西就要走,但脚边的咪咪却站在原地,它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季丛郁。季丛郁弯腰和它打招呼做鬼脸,咪咪开心地摇尾巴。
然后,咪咪被沈祺礼无情地拉走了,咪咪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沈祺礼要阻止它和季丛郁的交流,出了轻食店后,它有些无精打采。沈祺礼见它没心情,也不打算强求它,拐了弯准备直接带它回家。
转身的时候,他偷偷看了坐在店裏的季丛郁一眼。
她似乎知道他不会轻易理她,准备留着力气放长线钓大鱼,纠缠的行径也不算激进——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之后,现在的她正在低头吃她眼前的希腊碗。
沈祺礼想起以前季丛郁也是这样的,惹他生气了,就这样哄他——她会在他回家的路上拦他,如果他还是拒绝沟通,她就会在食堂蹲他,但她并不要求他立刻就原谅她。她只是在他的眼前晃悠,出现在他能看到的所有地方,侵占他的生活,让他无法忽视她,最后只能对她妥协、对不坚定的自己妥协。
沈祺礼现在想,如果当时的他能够狠心一点,对她说一些“绝对不可能”“我不要再看到你”这样坚硬的话,季丛郁应该很快就会放弃,她的自尊心不会让她再游离在这样的关系中,但高中时的他没有,现在的他……似乎也做不出来。
他用尽全力也只是压抑住自己巴巴凑上去的冲动。
这十几天,他努力地去正常地生活。
在别人看来,他的生活仿佛什么都没改变,照常上下班,吃相同的轻食,遛狗时的路线都是一样的。但他知道自己的变化,身体裏仿佛被人生生挖掉了一块,而身体裏的这块空缺在今天、在刚才见到季丛郁的那瞬间又被填补上。
第二天,他在相同的地方看见季丛郁,第三天也是、第四天……
季丛郁在吃了一个礼拜的希腊碗后终于做了改变——
第七天,她在轻食店门口的桌椅前吃汉堡。
瞧见他和咪咪的身影,她立刻叫“咪咪”的名字,沈祺礼稍微一晃神,绳子没抓住,咪咪就这样奔了出去,没良心地跑进季丛郁的怀裏。
季丛郁惊喜,摸它亲它,然后把汉堡裏的肉挑出来给咪咪吃。
沈祺礼在不远处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把咪咪还给他的意思,他走上前,拉过咪咪的遛狗绳,扯了扯,狗却像是和人黏在一起了一样,动都不动。
季丛郁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眼睛很亮,笑着和他说:“它也很想我。”
沈祺礼没应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将咪咪从季丛郁身上抱走。
狗哀怨地叫了一声,沈祺礼连轻食店都没进,直接抱着狗回家了。
他和咪咪说:“你是我的狗,不是她的。”
咪咪朝他叫了一声。
“不能再这样向她摇尾巴了,知道吗?”
咪咪又应了一声。
沈祺礼并没有考虑狗听不懂人话,他只知道自己想说,至于是说给咪咪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隔天,咪咪向他印证了“狗听不懂人话”这件事,它瞧见季丛郁就像吃了兴奋剂,飞快地朝她奔了过去,沈祺礼抓紧绳子,于是整个人也被带过去。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狗和季丛郁又亲热了一会儿后,沈祺礼终于问季丛郁:“你到底在做什么?”
季丛郁说:“哄你啊。”
沈祺礼眉心一跳,和过去没什么两样。而此刻自己和过去没什么两样的倏然烧起来的心口似乎也在预示着自己会走上和过去一样的道路,甚至,他会落得个和从前一样的结局。
但他还没意识到这点,只知道自己好像快撑不住了,在抗拒她的这方面上。
沈祺礼没回她的话,只是去店裏拿了轻食,然后牵着绳子遛咪咪。
而今天,季丛郁直接跟在他和咪咪身边。于是一人一狗变成两人一狗,但他们没讲话,季丛郁只和咪咪说话,只对咪咪说“我爱你”“你好可爱”“好想你”之类的话。
沈祺礼可耻地期待着第二天,而第二天好不容易来临,沙拉店门口却没了季丛郁的身影。
她消失得无影踪,现实生活中看不见她,手机裏的她也没有任何消息。
花这么几天来“哄”他似乎已经是她的极限。
沈祺礼早知道季丛郁没耐心,什么好的品格都和她沾不上边,她就只是坏。
她该是觉得自己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如果他不领情,她没必要也不可能再低头。
而沈祺礼决定保全自己的自尊,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正常”地生活。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在沈祺礼以为季丛郁已经彻底将他忘掉的时候,他突然又收到她的消息——
她让他去机场接她,即使他没有回覆她,她也自顾自地解释自己这段时间消失是因为出国工作了。
最后,她给他发了自己落地的时间,又问:“你会来的吧?”
沈祺礼将她的信息细细看了几遍,并没有回覆她。
季丛郁回国的那天,沈祺礼按着她给的时间来到了机场。但在见到季丛郁之前,他先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即使已经过去七年,不远处的人有了很大变化,但沈祺礼还是能够仅凭一个背影就认出他——
周殷宇穿着硬挺整洁的正装,正背对着沈祺礼打电话,下一秒,他转过身来,然后那眼神就像被吸引一样,直直望向不远处的沈祺礼。
和周殷宇对视上的那瞬间,他们的青春期像是从天而降的榔头,准确无误地就袭击了沈祺礼的大脑。
他死得很惨。
不止在过去,也在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