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求助、短信
沈祺礼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炸起，“什么叫做乱搞？”
“就亲啊……摸啊……？”讲八卦的同学说到这裏停下了嘴，耸耸肩膀，是要他自己去想象的意思。
沈祺礼笃定说：“这是谣言。”
同学刚想说话，瞥到后面从后门进来的季丛郁，他倒吸一口气，立刻回到座位上安静了。
季丛郁明显还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继续自己原本的生活。她在学校裏没朋友，自然没人会告诉她关于她的谣言。
但这种带着桃色味道的言论在学校这样压抑又严肃的地方散播得最是快，下午的时候，萧老师将季丛郁叫到办公室裏。
季丛郁不知班主任为什么找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裏面周殷宇的身影时，她微微楞住。萧老师看向她，然后招手让她过去，季丛郁走到周殷宇旁边，和他并肩，再抬头看向萧老师。
接下来的几分钟，萧老师简单地和他们俩说起在同学们之间流传的风言风语，季丛郁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诞，后来又忍不住想笑。
周殷宇这时候倒是比她更沈不住气，他率先开口：“老师，我们只是朋友。”
季丛郁嘴角微动，实在是觉得这谣言和眼下的场景可笑，而接下来萧老师的话让人笑不出来了。
萧老师看向她：“我知道这是谣言。”他补充：“我已经联系过季丛郁的父母了。”
萧老师又看向周殷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我也联系过你母亲了。”
季丛郁呼吸停住，她在心中祈祷着老师不要说出那件事，但萧老师不是她肚子裏的蛔虫，也不知她和周殷宇之间的变故。
萧老师用一种低沈的语气对周殷宇说：“对于你父亲的事，我也觉得很可惜。”
“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亲如家人，所以我不会误会你们，叫你们来只是想跟你们说，不要在意这件事。我们老师会帮忙澄清，处理好这件事的。你们就安心学习就好了。”
两人都沈默着，但季丛郁仿佛能听见她和周殷宇之间呼啸的风声。两人像隔着很远的距离，而萧老师的这句话将他们分得更远。
她很难过。她绝对是坚强的人，陌生人这样恶意重伤她，她不会觉得怎么样，但是周殷宇不理她、厌恶她，这会让她觉得天塌了。她只关心自己在乎的人。
“好，我知道了，谢谢老师。”周殷宇的声音哑得像是许久没说话。
萧老师看向季丛郁，季丛郁也顺从点头，她对老师说：“好。”
萧老师没话再说，“你们回去吧。”
周殷宇转身，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办公室。季丛郁跟不上他的速度，后来索性放慢了脚步，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裏。
回过神的时候，她转向班级所在的方向，发现沈祺礼就站在班级门口看她。
他的眼神很是覆杂，愧疚、不忍和疑惑交织在一起，让季丛郁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和季丛郁对视上之后，沈祺礼又很不自然地转开目光，装作没看见她。
季丛郁此刻没什么精力去思考纠结他为什么这么看自己，她只是在想着周殷宇刚才似乎一眼都没看她。
下午上课的时候，萧老师在班级裏隐晦地提起这件事，他嘱咐大家不要随意轻信谣言，要把心思放在正确的地方，最后还严厉地威胁道：“如果今天之后还发现有人在恶意散播谣言，学校会考虑对他处分。”
班裏一片安静，大家闭紧了嘴巴，只敢用眼神偷偷交流。
萧老师这么说过之后，同学们果然消停下来，他们不再避着季丛郁偷偷讨论这件事，班裏还有几个女生过来安慰季丛郁，说散播谣言的人真是坏。
季丛郁勉强扯出笑容，说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斜。说实话，从小到大，她经历过几次类似事件，对如何应付这种事已经有了经验。
但她现在细想，其实她并没有做过什么——从来都不需要她去操心这样的事，她只需要等着周殷宇帮她解决。他会帮她跑上跑下找到造谣的源头，会让造谣的人付出代价，她被保护得很好，没受到什么伤害。
而她的精神在反倒在周殷宇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中变得越来越坚韧。因此，她真不在意这种低级卑劣的谣言，她只是在惆怅如今周殷宇应该不会再为她做这些了。
傍晚，晚自习开始半小时后，沈祺礼才姗姗来迟，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像是去打了一场硬仗。
季丛郁本没註意到这件事，但沈祺礼一进教室就给她传了纸条。
她打开纸条，沈祺礼约她晚上去天臺。
季丛郁答应下来，但她没再把纸条还给他，她只是望向沈祺礼点了点头，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晚自习结束后，两人像那天一样来到天臺的角落。
沈祺礼对季丛郁说的第一句话是：“那件事不是我说的，绝对不是。”
他很恳切，像是很担心季丛郁不相信他，但季丛郁从来就没怀疑过他，她说：“我知道，当然不是你说的。”
听到她这么说，沈祺礼松了一口气，脸色都好了。
季丛郁继续说：“你没道理这么乱说。如果你没守住秘密，他们最多只是知道我和他当时在做什么而已，而不是在散播这种低级的黄色谣言。”
沈祺礼微微一顿，但当时他们在体育器材室裏做的事情也的确有些古怪，他这么想的时候，季丛郁又说：“不过，我帮周殷宇绑鞋带这件事的确也奇怪的。这就是我让你帮我保密的原因。”
对，沈祺礼第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季丛郁正蹲着帮周殷宇绑鞋带。
沈祺礼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转学生和这位脸很臭的男同学认识，之后想的才是，她为什么要帮他绑鞋带？
这其中绝对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和秘密，这也是沈祺礼对季丛郁感到好奇的原因。
他无意中撞破她的秘密，由此开始关註她，观察她。
沈祺礼盯着季丛郁看，沈默了一会儿之后像是忍不住了，他踌躇问：“所以……你为什么要帮他绑鞋带？”
季丛郁的眼神往上撇，像在回忆当时自己的所思所想，最后她对他笑了一下，说：“昏头了吧？”
“你们应该……挺熟吧？”
“以前很熟，现在不好说。”季丛郁没由得地对他敞开心扉，后来想想，可能是因为当时沈祺礼看向她的眼神实在是太真诚，柔软又细腻，让她放下了戒备和警惕，将她藏在心中的那些苦闷都悉数吐出。
——“他说要和我绝交。”
沈祺礼眼神微闪，大概猜到季丛郁和周殷宇之间的故事了，朋友反目，或者……情侣争吵，“或许，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季丛郁听此轻笑一声，并没应和什么。
“我今天帮你打听了一下是谁传的谣言，说是四班的一个男生。”他今天问了班裏许多同学，慢慢找到谣言的源头，发现是一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人。
季丛郁皱眉，“四班……？”
周殷宇在四班，她该是被周殷宇连累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沈祺礼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事，他又说：“还有，我晚自习前去找过他了，他说之后会跟你道歉的。”
季丛郁想起他气喘吁吁赶来上晚自习的模样，原来是帮她去找造谣的人讨公道了，“班长你人真的很好，辛苦你了，很谢谢你。”
沈祺礼的脸有些热，他说这只是小事，举手之劳。
季丛郁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如今已经顺利解决，她也没什么话要说了。
两人准备一起离开的天臺的时候，她收到来自周殷宇的消息。于是她站定在原地，立刻点开信息。
沈祺礼并不知道她突然站停，往前走了好几步后，突然听见身后季丛郁叫他的声音。
——“班长，你能帮帮我吗？”
沈祺礼回头看她，发现两人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而季丛郁就在月光下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是在看着他的，可她看他的眼神又过于覆杂沈重，这让他知道，她其实不止在看他。
但他只是问她：“帮你什么？”
季丛郁的音量不高，吹过来的一阵风却将她的话准确无误地送到他的耳边。
“我不想再被他这么牵着鼻子走了。”
沈祺礼很快意识到，她口中的“他”就是另外一位主人公周殷宇。
而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无法消化完季丛郁的话，他的脑子出现一瞬间的空白，天臺上的风带走他大脑散发的热意，他稍微清醒了点。
可他在这么看着她的时候，想起了自己刚才在图书管理室撞见的一幕。
傍晚的时候，他牺牲了吃饭的时间，好不容易问出了最先散播谣言的人——吴梓航。
四班裏一个存在感并不是很高的男生。
沈祺礼又跑去问四班的同学吴梓航在哪裏，同学想了想，说：“吴梓航吗？他是图书管理员，现在应该在图书管理室那裏，你可以去教学楼六楼看看。”
沈祺礼爬到六楼，推开图书管理室的门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来晚了一步——
周殷宇已经找到吴梓航了。
甚至，两人似乎已经打了一架，他们身上的衣服有推搡的痕迹，吴梓航的眼镜也落在了地上。两人似乎已经将事情解决完了，眼前这样已经是残局。
沈祺礼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周殷宇扭头看了一眼沈祺礼，但他不记得见过沈祺礼，以为只是来借书的同学，于是他没说什么，只是捡起地上自己的书包，走之前还对吴梓航说：“不准招惹她，听懂了吗？”
沈祺礼当时也很敏锐地意识到，他口中的“她”指的就是季丛郁。
而现在，几个小时后的现在，季丛郁对他说，让他帮她。
沈祺礼并不是那种只凭着“热心肠”活着的人，他有脑子，分辨得出他们关系不一般。
绝不是他想要帮忙，想要插入，就能够成功将季丛郁解救出来。
所以他很冷静地说：“这个很难吧，你们俩的事……还是感情这种事，我帮不了。”
听了他的话，季丛郁像是将将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多离谱的话，她对沈祺礼抱歉地笑了笑，说：“好吧。”
沈祺礼也朝她笑，“没事的，人生还这么长，你们之后会不会和好，都是说不准的事。”
季丛郁点头说好。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离开天臺。
毕业之后的那七年，沈祺礼一直在想，如果他真的像这晚自己在天臺对季丛郁说的那样，有自知之明地不去多管闲事，不掺和他们俩的事，他应该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等到两人推开铁门，离开这个被夜色笼罩的天臺后，周殷宇从一根大柱子后走了出来。
他左手是手机，右手是一根还未完全熄灭的烟。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刚才给季丛郁发送的短信——
他说：“我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