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眼睛、绷带
沈祺礼很快道歉,“对不起,我当时脑子发热了,就直接这么问了。”
他在周殷宇面前总不想落下风。
季丛郁的眉头还没松开,她抿了一下唇,问:“……他怎么说的?”其实她早就知道问题的答案,周殷宇不可能喜欢她,但她依旧好奇在这种情况下周殷宇是如何和别人解释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沈祺礼:“他说他讨厌你。”
季丛郁松开眉头,嘴角甚至带着了然的笑,“我就知道。”她小声嘟囔。
但沈祺礼能够看得出季丛郁的难过,“那你呢,你厌恶他吗?”
季丛郁很快摇头,“我倒是想,但是总做不成。”
沈祺礼坐起来,上身倾向她,很认真地问:“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丛郁噤声。她没道理把周殷宇对她父亲的污蔑告诉眼前这个男孩儿,也没必要让他知道她和周殷宇之间经历过的一切,这是她和周殷宇的事,不需要第三个人的参与。
“没什么,就是突然不想一起玩了。”季丛郁这样解释她和周殷宇之间的变故。
沈祺礼的眼眸慢慢黯淡下,知道自己什么都没问出来,他有些失落地将脊背重新贴在墻上。
“那……希望你能早日走出来。”他看出季丛郁在其中的挣扎,于是对她说出这样的祝福。他希望她能走出友谊破裂的阴霾,不要再这样一次次地靠近周殷宇又被推开。
他清清楚楚记得他在体育器材室裏看到的场景——周殷宇站着,季丛郁蹲着帮他系鞋带,而周殷宇看向她的目光是那样平静冷漠。
季丛郁不应该再做这样的事。
沈祺礼只有这样的想法。
季丛郁听了他的话,心中触动,她也知道她在这样的关系之中只会被伤害,她也想快点挣脱,但十几年的情谊和记忆不是轻易能摆脱的,她已经很努力,但就是像沈祺礼说的那样,她还没走出来。所以才会在周殷宇摔在地上的时候,下意识地快速站起来奔向他,用目光追随着他。
即使警告过自己无数次,但以十几年时间为成本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身体总是会违背自己的意志。
此刻她就正面对着这样的困境,想挣脱却迈不动脚,大脑和肉体相背而行,这让她十分疲惫。
她看着眼前的沈祺礼,他已经变回了平时的模样,气质干凈清爽,整个人散发着积极向上的能量。
季丛郁从他仿佛在发光的眼睛裏看到了他想要帮助自己的意愿。
她想起同学说的,沈祺礼是“救世主”“天使”,他热衷于播散自己的能量,太阳一样,毫不吝啬地将周围的一切都烘烤得温热干燥。
此刻,她的大脑就像是被阳光炙烤到微微发热——
她是在大脑发热的时候开口的,她问沈祺礼:“你能帮帮我吗?”
沈祺礼立刻说:“当然可以。”
他不知道她需要他做什么,但下意识就答应了。沈祺礼就是这样的人。
“让我不再那么在意他?”季丛郁垂眸看向自己的鞋子,开口笑帆布鞋的鞋带绑得很规整漂亮,她抬起头再看向沈祺礼,“他这样对我,我也不想再在意他了。”
沈祺礼觉得她的请求和之前在天臺上说的是一个意思——那天的他很清醒地拒绝了她,知道自己很难插进这种覆杂漫长的感情中,但今天,他却很想帮助她,他的自信莫名在此刻发挥着巨大的作用,他觉得自己能够帮她走出困境。
他看向她,问:“我帮你。”
“但我需要怎么帮你呢?”
季丛郁似乎也也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做。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先感到不自在的是沈祺礼,他安静地挪开了眼神。
而他发红的耳朵让季丛郁也察觉到了此刻不同寻常的氛围,她看着他微微侧过去的脸,发现他的睫毛生得很长,鼻梁也长得高,嘴唇也是她觉得最好看的那种,不过分薄,也不是特别厚。
他的睫毛和嘴角都在微微颤抖着,似乎是觉得局促。
季丛郁在他这样尴尬狼狈的时刻,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她天性就是这般,刻薄、喜欢调侃逗弄他人。
“或许……喜欢上你呢?”
这句话对沈祺礼来说,像是炸弹。
它钻进他的耳朵裏,在他的身体裏炸开,让他的心臟加速,血液沸腾。
季丛郁如愿地看到他慌乱的反应——睫毛颤动的幅度变得更大,还有耳朵,几乎红透了。
但他不说话,依旧用侧脸对着她。
她忍不住想笑,然后在她想要开口说自己只是开玩笑的时候,眼前害羞的男孩儿突然扭过头看她。
他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很快地靠近她,但不是过分近,他们之间大概有三十厘米的距离,很合适的距离,有些暧昧但也不过火。
季丛郁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在他靠近的期间,她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眼睁睁看着他的脸凑近她。
最后,他停住,两人重新对视上。
但季丛郁仿佛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了。
沈祺礼盯着她,很认真地说:“女生们说我的眼睛很好看,你觉得呢?”
季丛郁被这样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几乎是不经大脑就回答了问题,她说:“好看。”
的确好看。她记得第一次见他,註意到的就是他的眼睛。
季丛郁就这样盯着沈祺礼的眼睛,眼皮都没颤动。
最先败下阵的还是沈祺礼,他不自然地垂下眼眸,稍微往后退了一点,呼吸都变得急促。
而季丛郁后知后觉到一阵心慌,她心跳的频率在刚才的确改变了,不知是因为沈祺礼突然的靠近,还是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轻声问:“谁说的?”
“谁说你眼睛好看的?”
沈祺礼抬起眼睛看她,支支吾吾地说:“她们给我写情书的时候,总这么说。”
季丛郁想说,她们说的是真的,但开口的却是:“你也觉得你眼睛好看吗?”
“不是,我没自恋到这种程度。”沈祺礼顿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喜欢我吗?说不定你也像她们一样,喜欢我的眼睛呢?”
季丛郁故意说:“我和她们不大一样。”
听此,沈祺礼想要掩饰,但季丛郁还是看出他的失落。
于是她更想笑。
这时候,医务室的门被推开。
校医带着绷带回来了,见屋裏又多了个人,他去看沈祺礼的脸色,见他脸上的羞赧和欣喜还没散尽,他一下就嗅到青春期情愫的味道。
他忍住笑,镇定地开口,问沈祺礼:“手还痛吗?”
沈祺礼一楞,然后抬起手掌,出血的地方已经结痂,变得干涸,他的确没再觉得痛了。
而季丛郁落在他掌心上的目光让他觉得瘙痒。
见沈祺礼不说话,校医又对季丛郁说:“你们班长刚才一直说手上的伤口疼。”
季丛郁眼神一闪,问沈祺礼:“真的吗?刚才摔的?”
沈祺礼声音有些干,“真的。”
校医撕开绷带的包装,从柜子裏拿了消毒的药水,“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沈祺礼说好。
季丛郁往边上退了一点,校医站在床边帮他消毒掌心,“举好了。”
沈祺礼乖乖的不敢动,耸耸鼻尖,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校医又扭头问季丛郁,“能帮我拉一下这边的绷带吗?”
季丛郁答应,然后上前帮助校医。
而沈祺礼举着几乎已经痊愈的手,被两人这么照顾着,他的脸红透,恨不得钻到地底下。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不敢直接去看季丛郁的脸,他只是盯着她身前因为动作而微微晃动的发尾。心臟像是被它挠了无数遍。
后来在大学时期、工作后的聚会,被好事之人问起心动时刻之类的问题,他总会想起眼前的场景,想起一阵痛一阵痒的手掌心,鼻尖仿佛再次嗅到消毒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