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一周后学校举行了开学典礼。林念晚要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林念晚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低马尾,站在台上不急不缓地念了稿子。她轻松幽默又情感真挚的发言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医学院的生活比高中更苦。
厚厚的教科书,密密麻麻的解剖图,永远背不完的药理学名词。苏晚却甘之如饴。她把每一本教材都翻得起了毛边,把每一张解剖图都画得一丝不苟,把每一个知识点都记得滚瓜烂熟。
大一下学期,她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学院的光荣榜上。
连续两个学期专业第一,被评为“学习标兵”,被推荐参加全国医学生技能大赛。
导师李教授对她赞不绝口:“这个孩子有天赋,更有韧劲。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大二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
那天学校来了领导视察。是国家卫健委的一个考察组,据说带队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副司长,是系统里最年轻的厅级干部之一。学校很重视,提前一周就开始做各种准备,连实验室的玻璃都擦了三遍。
念晚对这些事一向不怎么上心。
她只知道那天上午有课,上完课要去实验室,跟这些视察不会有任何交集。
可命运偏不让她如愿。
上午十点,考察组来到了医学院的临床技能中心。苏晚正好在里面做模拟急救训练,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学生证,手上捏着模拟人的气管插管。
带队的那个副司长走进来的时候,苏晚正低着头操作,没有抬头。
她听到有人喊了一声:“陆司长,这边请。”
陆司长。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人,有人递资料,有人介绍情况,有人拿着相机拍照。他被簇拥在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敞,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从容。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嘴角的弧度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笑起来却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少年气。
念晚愣在原地。
她认出了他,
陆时寒。
他没有看到念晚。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没有停顿,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就像扫过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实验室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
他不认识她了。
或者说,他没有认出她。
十二年了。
苏晚从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七岁女孩,变成了一个十九岁的大二医学生。她的眉眼长开了,婴儿肥褪去了,个子也长高了很多。小时候的苏晚圆嘟嘟的,现在的苏晚清瘦而明朗,走在路上也会被人多看两眼。
可是她变了,他也变了。
他变得更成熟、沉稳、耀眼。
念晚低下头,继续做手上的操作。
她的手指很稳,气管插管一气呵成。旁边的助教老师低声说了一句“不错”,她听到了,但没有回应。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回来了。
他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可是他不认识她了。
考察组在临床技能中心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
苏晚全程低着头,假装在认真操作,假装没有听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其实他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旁边的人在介绍,他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感。
快结束的时候,听到陆时寒问到:“周校长,咱们学校有叫苏晚的学生吗?”
“没有印象啊”
“回头我问一下?苏晚是……?”
“没什么,不用麻烦了!是我的一个邻居妹妹,听说她考到了咱们学校!我就想问一下!或许我记错了!”
林念晚改名字后也没有告诉她爸爸!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
陆时寒已经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在她身边过去了!
此刻站在灯火通明的临床技能中心里,四周是熟悉的器械和设备,身边是同学和老师,可她觉得自已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周围所有的人和事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陆时寒的背影是清晰的。
清晰的,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考察组走了。
助教老师喊了一声“念晚,发什么呆呢”,她才回过神来,把模拟人放好,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走出了技能中心!
想起了这十二年里,她几乎没有主动想起过他。不是真的忘记。是不敢想。
因为每一次想起来,她就会想起那个问题——如果妈妈没有死,她现在还会是樱桃胡同的苏晚,还会和陆时寒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一起怎么样都可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是一个耀眼的年轻副司长,她只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普通学生,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十二年的时光,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走到一棵银杏树下,站住了。
抬起头,阳光透过金黄的叶子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算了。不想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银杏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嘴角弯了弯。
回不去了。
从妈妈离开的那天起,樱桃胡同的那个苏晚就死了。现在的苏晚,是一个从青石桥村走出来的林念晚,是一个靠自已的努力,是有一个爱她的姥姥、有几个虽然笨拙但真诚的朋友、有一份她热爱并且做得非常好的学业——的林念晚。
她没有陆时寒,但她有了这些。
够了。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看着它扇形的轮廓,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
“挺好的。”她自言自语,“这样也挺好的。”
她把那片银杏叶夹进了口袋里的小本子里,转身朝图书馆走去。
身后,银杏叶还在飘落,一片接一片,铺满了她来时的路。
而她不再回头。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校园里有了关于她的传说。“临床医学那个林念晚,高考分数能上清华,非要来京海。”“她是不是不睡觉的?我早上六点去图书馆,她已经在里面了;晚上十一点闭馆,她最后一个走。”“你们见过她笑吗?我见过一次,就一次,笑得可好看了,可惜不是对我笑的。”传得最广的,是那张照片。偷拍的,角度不好,光线也暗,但依然能看出镜头里的女孩五官精致——眉形细长微弯,鼻梁高挺,嘴唇不点而朱。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系统解剖学》,走在银杏道上,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像一幅画。这张照片被发到校园论坛后,帖子当天就上了热搜,标题是“这才是我想象中的女医生”。
校花。学霸。追求者能从宿舍楼排到校门口,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大二下学期,一个医学院的学长,连续一个月每天在图书馆门口等她,送花、送奶茶、送自已手写的信。林念晚收了花,转手插在了实验室窗台上的烧杯里;收了奶茶,道了谢,送给了一起来自习的小何;收了信,看完,折好,夹进了书里。
学长不死心,在她生日那天,在女生宿舍楼下用蜡烛摆了一个心形,抱着吉他唱了一整首《往后余生》。
林念晚从图书馆回来,在蜡烛旁边站了十秒钟。学长弹完最后一个音,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她说:“同学,宿舍楼下不允许使用明火,被宿管阿姨看到要扣分的。”然后上楼了。
蜡烛后来被宿管阿姨用水浇灭了。学长再也没有出现。
小何问她:“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林念晚正在看文献,头都没抬。“不知道。”
“你骗人,你心里肯定有人。”
林念晚翻过一页,没有说话。小何没有追问。但她说得对。林念晚心里确实有人。那个人,在她七岁那年,把一颗橘子糖塞进她的口袋,说“路上吃”。那个人,在她五岁那年,蹲下来跟她平视,说“我以后想当医生”。那个人,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她记得他的眼睛。那一双浓黑的、亮得像樱桃一样的眼睛,十二年了,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学医的日子,是真的苦。
从大一刚开学,课表就排得满满当当:人体解剖学、组织胚胎学、生理学、生物化学、病理学……每一门课的教材都厚得像砖头,每一本书都要背到滚瓜烂熟。别的专业的学生周末去逛街、看电影、谈恋爱,医学院的学生周末在实验室里对着标本找神经、血管、肌肉。他们自嘲说“只要专业选得好,年年期末胜高考”。
林念晚不觉得苦。她从青石桥走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容易。但她不怕。她怕的是停下。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图书馆占座,七点去上课,中午不午休,在教室看文献,下午继续上课或实验,晚上图书馆到十一点闭馆,回到宿舍再看一小时的书,十二点半睡觉。她像一台被调好程序的机器,精准运转,不出差错。
“你也太卷了吧?”小何不止一次哀嚎,“周末诶,你就不能休息一下?”
林念晚把书包背好,穿上白大褂。“周末图书馆人少,安静。”
“你不能去约个会?谈个恋爱?你都快大三了,还没谈过恋爱!”
“没空。”
小何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她不知道林念晚的“没空”是真的没空,还是不愿意。那些男生站在宿舍楼下弹吉他、送花、写情书,林念晚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不是高傲,是对那些事提不起任何兴趣。她的心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裹住了。外面的世界能看得到,但触不到。只有她自已知道,那层薄膜底下,藏着一扇门。那扇门很久没有打开过了。钥匙还在,她只是不敢!
“陆司长?”助理在前座回头,“刚才周校长来电话说大二有个优秀学生和你提到的人很像,不过叫林念晚,需要再联系吗?”
“林念晚,会是她吗?如果是她听到我的名字她应该会认出我吧!”
“不用了。”他转头看窗外。
高速公路两旁的树飞快地后退。他忽然想起樱桃胡同那棵樱桃树——他后来回去看过,它还在,还是不怎么结果。他每年春天去一次,浇一桶水,站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已在等什么,等它结果,还是等那个人回来。
陆时寒闭上眼睛。窗外,京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