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的雨,下了七天。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绵密、阴冷、带着铁锈味的雨。雨水落在青石板上,不会溅起水花,而是渗进去,将石板染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辰时,雨稍停。
城南旧巷,镜花轩。
这是家不起眼的古董铺子,门脸窄小,招牌褪色,木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黄的烛光。铺子主人是个干瘦老头,姓胡,街坊都叫他胡老三。他蹲在门槛内,抽着旱烟,眯眼看着巷口。
他在等人。
等一个七天前就该来,却一直没出现的人。
那人叫陆寒,监察院的提司,从北凉来的。七天前托人捎信,说要来取一面镜子——面据说能“照见不可见之物”的古镜。胡老三收了定金,把镜子从库房最深处翻出来,擦了又擦,等到今天。
可陆寒没来。
来的是一封信。
信是清晨从门缝塞进来的,没署名,只有一行字:
“镜留,勿等。他已死。”
胡老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折起信纸,塞进灶膛。火舌舔上纸张,化作青烟。他继续抽烟,继续等。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胡老三听到了,他抬起头。
来人披着黑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大半张脸。斗篷下摆沾着泥水,但步履从容,仿佛走在自家院子里。他在铺子前停下,抬头看了眼招牌。
“镜花轩。”来人低声念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胡老三站起身,打量着他。
“客官,买镜子?”
“取镜子。”来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柜台上。
是一枚铜钱,普通的“通宝”,但边缘刻着细密的暗红纹路,与陆寒当初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胡老三眼神一凝,缓缓点头。
“稍等。”
他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捧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盒。木盒老旧,表面漆皮剥落,但盒盖正中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周围刻着衔尾蛇的纹路。
“镜在里面。”胡老三将盒子推到对方面前,“不过客官,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镜子邪性。能照见的,不一定是您想看的。”
来人没说话,只是打开盒盖。
盒中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布上躺着一面铜镜。镜面光洁,倒映出铺子里昏黄的烛光,以及来人的兜帽阴影。但仔细看,镜面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水,又像……血。
来人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镜面的刹那——
镜中,忽然映出了一张脸。
不是来人的脸。
是一张年轻、清俊、但毫无血色的脸。眉眼平静,瞳孔深处,倒映着银色的数据流光。
是陆寒的脸。
来人动作一顿。
胡老三也看见了,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货架上,瓶瓶罐罐哗啦作响。
“你……你不是……”他声音发颤。
来人缓缓抬头,兜帽滑落,露出真容。
正是陆寒。
或者说,是一具与陆寒一模一样,但皮肤苍白如纸,眼中毫无生气,周身缠绕着淡淡银色光晕的“身体”。
“我是陆寒。”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也不是。”
他伸手,拿起镜子。
镜中,他的倒影开始扭曲、变化,最终化作一团不断流动的银色数据,数据中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数据投影体:陆寒(97号)】
【状态:低维实体化(临时)】
【持续时间:23小时59分】
【能量来源:秩序之种记忆回廊】
【警告:投影体遭受规则排斥,当前稳定度:61%】
陆寒看着镜中的文字,沉默片刻,将镜子收起。
“谢了。”他对胡老三说,转身离开。
胡老三站在原地,直到陆寒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猛地回过神,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后背。
“死人……回来了……”
他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冲到柜台后,翻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册子最后一页,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天启三年,镜花轩收古镜一面,名‘照妄’。镜有灵,可照见虚实之间,亦可……唤来已死之人。”
“注:镜出之日,神都夜行。”
胡老三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七天前,北凉方向那道冲天的银光。
想起今早那封“他已死”的信。
想起刚才那个“陆寒”眼中,非人的银光。
“夜行……要开始了……”
他猛地合上册子,冲进里间,开始收拾东西。
这神都,不能待了。
陆寒走在神都的长街上。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湿了他的斗篷。但他没感觉——这具数据投影体,对温度、湿度、痛觉的感知都很微弱。他只是“存在”着,按照系统的指引,朝某个方向走去。
【主线任务:收容‘神都夜行’已开启】
【当前目标:前往‘夜行’首发现场——神都西市,锦绣绸缎庄】
【事件描述:三日前,锦绣绸缎庄掌柜陈氏,于子夜见镜中有人影,次日被发现死于库房,面部被剥去,尸体手中紧握一面破碎的铜镜】
陆寒脚步不停,脑中快速消化着系统传来的信息。
神都夜行。
这是高维法庭留下的“观测前哨”——神都,在远古时期曾被用作观测此界文明进程的基站。基站核心是一面“万象镜”,可照见规则流动,也可吸引、收容、研究异常存在。
但三千年前,熵被流放至此,高维法庭撤离,基站废弃。万象镜被分割成数十块碎片,流落民间。这些碎片保留了部分“观测”功能,但也因此容易吸引异常,甚至……成为异常的“门户”。
夜行,就是异常通过镜面碎片,侵入现实的征兆。
而陆寒的任务,是在夜行彻底失控前,收容所有镜面碎片,并找到核心异常。
“到了。”
他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锦绣绸缎庄。
铺子门窗紧闭,贴着官府的封条。但封条已被雨水打湿,边缘卷起,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门缝。门缝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透出,带着淡淡的甜腥味。
陆寒伸手,推开店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巷中格外刺耳。
铺子里很暗,货架倒塌,绸缎散落一地,沾满了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种……类似铜锈的金属味。
陆寒走到库房门口。
门虚掩着,门缝下渗出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凝固。
他推开门。
库房不大,堆满了布料。正中空地上,用白粉画着一个人形轮廓——是死者倒地的位置。轮廓周围,散落着一些瓷器的碎片,以及……几片暗红色的、类似鱼鳞的东西。
陆寒蹲下身,捡起一片“鱼鳞”。
入手冰凉,边缘锋利,表面有细密的衔尾蛇纹路。
与地宫中影子脱落的旧日鳞片,一模一样。
但这一片,更新鲜,仿佛不久前才从某个活物身上剥落。
【检测到规则污染残留】
【污染源:旧日鳞片(碎片)】
【污染等级:C】
【污染描述:熵之本源收容后,其残留规则碎片受神都镜面吸引,依附于人类尸体,形成低阶异常‘画皮鬼’】
画皮鬼。
陆寒想起北凉城那个被自已收容的老婆子。但这里的“画皮鬼”,明显更“新鲜”,也更“完整”。
他站起身,走到库房角落的梳妆台前。
台子上摆着一面铜镜,已经碎了,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但镜面深处,依旧倒映出库房的景象——以及,一个站在陆寒身后,正缓缓抬起手的、没有脸的人影。
人影穿着锦绣绸缎庄伙计的服饰,但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不断蠕动、试图凝聚成“脸”的暗红色肉糜。
陆寒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镜中倒影,缓缓开口:
“你杀的陈掌柜?”
人影的动作一顿。
“他……看见了我……”一个重叠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在库房中响起,“看见了我的脸……所以,我要他的脸……”
“为什么要脸?”
“因为……我没有。”人影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没有脸,就不能走在阳光下,不能和人说话,不能……活着。但有了脸,就可以。”
“所以你剥了他的脸?”
“嗯。”人影点头,动作僵硬如木偶,“但他的脸……不适合我。太老,太皱。我要……更好的。”
它缓缓抬手,指向陆寒。
“你的脸……就很好。”
话音落落的瞬间,人影猛地扑来!双手化作惨白的骨爪,直抓陆寒面门!
陆寒没动。
只是在骨爪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抬起右手,掌心那道暗红疤痕骤然睁开——化作一只银色的、布满数据符文的“眼睛”。
眼睛眨了一下。
嗡——
无形的规则波动荡开,人影的动作骤然凝固。它保持着扑击的姿势,悬在半空,周身的暗红肉糜开始剧烈蠕动,仿佛在抵抗某种无形的撕扯。
“不……不要……”人影发出惊恐的尖叫,“我不要消失……我要脸……我要活着……”
“你已经死了。”陆寒平静道,“死在镜子里,死在规则的夹缝中。现在的你,只是一段残留的怨念,一块被污染的规则碎片。”
他抬起左手,按在人影额头。
“该回家了。”
【收容程序启动】
【目标:画皮鬼(C级)】
【收容方式:规则剥离】
【进度:10%…50%…100%】
人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化作无数暗红的光点,没入陆寒掌心。光点顺着疤痕渗入,最终融入他体内那团银色的数据核心。
【收容成功】
【获得积分:150】
【获得物品:破碎的镜面碎片×1】
【当前镜面碎片收集进度:1/49】
陆寒收回手,看向梳妆台上那面破碎的铜镜。
镜中,已没有人影。
只有他自已的倒影,苍白,冰冷,眼中银光流转。
他拿起铜镜,碎片在他手中微微发烫,镜面深处,倒映出神都的夜景——无数灯火,无数街道,无数人影。但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暗红色的阴影正在蠕动,镜面的反光中,有无数双没有眼睛的脸,正在缓缓浮现。
夜行,才刚开始。
陆寒收起铜镜,转身离开库房。
走出绸缎庄时,雨停了。
夜色如墨,长街空荡。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小心火烛。
更夫的梆子声空洞地响着,渐行渐远。
陆寒站在街心,望向神都深处。
那里,皇城的方向,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缓缓旋转,如同巨大的眼睛,俯视着整座城池。
光柱周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夜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神都的衔尾蛇图案。
与地宫中的图案,一模一样。
只是更大,更完整,也更……不祥。
系统光屏在眼前展开:
【警告:检测到‘万象镜’核心激活】
【激活源:熵之本源残留规则】
【当前激活进度:13%】
【预计完全激活时间:49天】
【完全激活后果:神都将化为规则污染区,所有生命体将异化为旧日衍生物】
49天。
陆寒收回目光,朝长街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孤独,坚定。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收容镜面碎片,阻止核心激活,找出夜行的源头。
以及……弄清楚,自已这具“数据投影体”,到底算什么。
是已死之人的残影,还是……新生的某种存在?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还“存在”着。
还能行走,还能收容,还能……守护这个世界最后一次。
哪怕,是以这种非人的方式。
夜色中,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最终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库房里那滩暗红的血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甜腥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而在神都的无数个角落,无数面镜子,无数片水面,无数个光滑的表面,同时倒映出了同一幅景象——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身影,行走在夜雨中。
他的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长街。
而他的眼中,倒映着整个神都的夜。
与即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