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孤身奔赴长安,已是与青妩桃林初遇的第二年。
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他终于踏入这座万众向往的帝都。
长安繁华万千,朱楼连云,长街喧腾,可他无心流连半分,只一心为春闱赶考,为兑现那句桃林月下的婚约诺言。
他在城南僻静陋巷,寻得一处简陋小院落脚,青瓦低矮,院墙斑驳,院内仅有一方石桌、几株杂草,清苦至极。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此处与后来青妩落脚的小院,仅隔两条街巷。
长安人海茫茫,车马川流不息,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呼吸着同一片市井烟火,却被命运无情阻隔,日复一日,始终无缘相逢。
自此,沈清辞开启了埋首苦读的长安岁月。
每日天尚未破晓,晨雾漫卷街巷,他便已挑灯伏案,诵读经史,研磨策论;直至夜半更深,街巷万籁俱寂,案头烛火燃至灰烬,他才会和衣卧于木榻之上,短暂休憩。
清贫的日子枯燥而漫长,长安的诱惑、市井的喧嚣,都未曾动摇他分毫。
案头常年摆放着那枚青妩临别时赠予的蝶纹温玉,玉质莹润,蝶纹灵动,触手生温,是他在长安孤苦岁月里,唯一的念想,亦是支撑他熬过无数寒夜的执念。
每当倦意如潮水般袭来,指尖抚上玉身细腻的蝶纹,桃林里那个眉眼清灵、衣袂翻飞的蝶妖姑娘,便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耳畔似又响起她软声细语的许诺:“待你金榜题名,归来娶我。”
一念至此,所有疲惫尽数消散,沉寂心底的热血与期盼,瞬间重燃,化作伏案苦读的不竭气力。
寒来暑往,晨昏更迭,一晃整整一年光阴悄然流逝。
万众期盼的春闱科考,如期而至。
贡院门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各地赶考书生齐聚于此,神色或紧张、或期盼、或忐忑。
沈清辞身着素色青衫,身姿挺拔,眉目沉静,在人群中不卑不亢,缓步走向贡院大门。
就在抬脚跨入门槛的刹那,一只莹白如玉的蝴蝶,忽然循着清风翩跹而来,轻盈地绕着他周身盘旋三圈,蝶翼振翅,流光婉转,而后轻轻停落在他的发间。
蝶影微凉,心绪震颤,这是独属于他与青妩之间的灵犀感应。
他望着蝴蝶翩然远去的方向,心口骤然涌上一阵温热,薄唇轻启,低声呢喃:“青妩,等我。”
三场科考,日夜伏案。
他将十数年寒窗苦读的学识与积淀,尽数倾洒于卷页之间。
笔墨流转间,既有心怀家国、济世安民的远大抱负,更藏着对桃林旧约、一诺千金的滚烫深情。
放榜之日,朱雀大街人声鼎沸,万人空巷,全城百姓齐聚皇城之下,争睹金榜荣光。
沈清辞于熙攘人潮中奋力挤至榜前,目光快速扫过朱红榜单,当“沈清辞”三字赫然映入眼帘,位列二甲前列,他并未如旁人那般狂喜失态,只是指尖紧紧攥住心口的蝶纹温玉,眼眶微微发热。
十年寒窗,一朝题名,他终于拥有了足够的底气,得以用明媒正娶的体面,风风光光地迎娶他心心念念的桃林姑娘。
放榜第三日,吏部尚书王敬之,遣府上大管家携厚礼登门,意欲将独女许配于新晋及第、前途无量的沈清辞。
消息一出,满院哗然,在场同窗、邻里皆面露艳羡,人人都知晓,与尚书府联姻,是平步青云、跻身权贵的天赐良机。
面对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沈清辞却只是微微蹙起眉头,沉默片刻后,躬身郑重行礼,语气温和从容,字字却坚定无比:“多谢尚书大人厚爱,只是这门婚事,清辞万万不能应允。”
王管家脸色瞬间铁青,厉声呵斥质问:“你可知拒绝尚书府意味着什么?无数世家子弟趋之若鹜,你竟为一个无名无分的山野女子,弃锦绣前程、青云仕途于不顾,何其愚钝!”
沈清辞缓缓取出贴身佩戴的蝶纹温玉,指尖细细摩挲玉上蝶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神色坦荡,未有半分退让:“我早已与心爱之人定下婚约,桃林相逢,一诺千金,此生不渝。我寒窗苦读、求取功名,从非为攀附权贵、依附豪门,只为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娶她归家。背信弃义、辜负初心之事,沈清辞,绝不为之。”
王管家怒极反笑,狠狠甩袖,厉声喝道:“好一个不知好歹的穷书生!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般执拗,在长安能走多远!”言罢,带着一众仆从愤然离去。
身旁好友纷纷上前苦心劝说,劝他切莫意气用事,错失良机。
沈清辞只是轻轻摇头,将温玉贴身收好,抬首望向江南扬州的方向,心底的执念愈发笃定:青妩,再等我些许时日,我必会扫清前路阻碍,奔赴桃林,接你归来。
他心知肚明,此番当众拒婚,已然彻底得罪权倾朝野的王尚书,往后在长安的仕途,必然遍布荆棘、暗流汹涌。
但比起辜负那个在桃林里静静等他、以真心相托的姑娘,再多的风雨坎坷,他都甘愿承受,甘之如饴。
而他尚且不知,在城南那条僻静的陋巷之中,他日夜牵挂的姑娘,正日日守在窗沿,指尖轻抚着窗台上风干的桃花瓣,掌心紧紧攥着他临别赠予的暖玉,朝朝暮暮,岁岁晨昏,执着地等他奔赴那场早已许下的约定。
天际之上,一缕无形的宿命丝线,早已将两颗赤诚痴心牢牢缠绕,一边是书生金榜题名、心系旧约,一边是妖女红尘苦等、执念相守,两人的命运,自此被一同拖入更深、更汹涌的风雨劫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