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诏狱回来,陈长明没有直接回公主府。
他在南城找了个面摊坐下,要了一碗素面,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了三圈,面没少几根,脑子里已经把王三供出的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望月楼,周先生,三年前在父亲葬礼上出现过的人。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段极模糊的影像:葬礼那天下了小雨,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父亲在锦衣卫的旧部。沈镇来了,上了三炷香就走了。刘百户也来了——没错,刘百户当时还只是个总旗,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而那个穿灰布长衫的账房先生站在最外面,雨淋湿了他的肩膀,他没往灵堂里走,只在门口放了一包纸钱。
当时没人注意他。原主也只当他是父亲生前在怀州认识的某个同僚,没有上去搭话。如今想来,一个从怀州专程赶来京城吊唁的账房先生,连口热茶都没喝就走了——他不是来吊唁的,是来确认什么的。确认陈千户真的死了。确认那批残卷的下落随着棺材一起被埋进了土里。
可他没想到,陈千户虽然死了,却把最要命的东西留给了儿子。
陈长明放下筷子,在桌上排了几枚铜钱。他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在收摊,动作不紧不慢,但收了半天还没收完。东厂的人,跟冯公公那两个档头里的矮个子。冯公公没亲自来,说明不是监视,是保护。
他不动声色地往南城深处走去。望月楼在南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掉了半边。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听说要找一个姓周的账房,脸上堆着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您找老周?他今儿个不在,说是回怀州老家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儿个下午。走之前跟我结了半年的工钱,把账本端端正正码在柜上,一件事都没落下。”掌柜挠了挠头,也有些纳闷,“他在我这干了快三年了,从没请过一天假。昨天忽然说要走,我问他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只说有人要来找他算一笔旧账。”
陈长明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周先生昨天下午走的——昨天刚发生了两件事:刘百户跑了,四名刺客死在锦衣卫正堂。消息传到望月楼用不了两个时辰。周先生一听说刘百户事发,立刻收拾东西走人,说明他知道刘百户一旦落网,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他。
“他留了什么东西吗?”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封了蜡的信封:“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出去。要是没人找,就烧了。”
陈长明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他道了声谢,走出望月楼,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死巷子。信封里只有半张纸,上面写着三行字:
“陈千户待我如手足,我却害了他。三年前是我将他的行踪报给了刘百户。他说查到了寒冰诀流出的源头,还没来得及上报就死在了怀州驿站。他死前把一块玉塞在了驿站马槽底下,说那是证据。我对不起他。我这条命不值钱,但请拿到玉的人,替我给陈千户上一炷香。”
落款是“周文敬”。
陈长明将信纸折好塞进怀里,靠在巷子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的情景。那天下着大雪,父亲披上大氅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进他手心,说:“爹去怀州办个差,回来教你练刀。”那块玉他后来一直戴在脖子上,直到三年前被刘百户派人从衙门宿舍里偷走——原主一直以为是小偷顺手牵羊,现在看来,是刘百户在搜那块玉。
而父亲真正的玉佩,藏在怀州驿站的马槽底下。
周文敬这封信证实了两件事。第一,父亲确实查到了寒冰诀的泄露源头,并且留下了实物证据。第二,刘百户是三年前参与灭口的人之一。但周文敬没有说那个“源头”是谁——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不敢写。
陈长明睁开眼,巷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那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不知何时已经收了摊,双手揣在袖子里,站在巷口朝他点了点头。不是礼貌的招呼,是示意他跟过去。陈长明将信纸折好塞进怀里,跟着他穿过两条街,上了一座临街茶楼的二楼雅间。
冯公公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没动过的茶。
“咱家的人跟了你一路。”冯公公把茶盏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像审问,倒像闲聊,“望月楼,城南死巷子——陈小旗一个公主府护卫,一天到晚尽往这些地方跑,不大合适。”
“冯公公不是也一样。”
冯公公笑了一声。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摊开放在桌上。是一幅画像,画的是个中年男人,长脸,高颧骨,左眉上有一道极细的疤痕。笔法简练,但特征画得很准。
“认得吗?”
陈长明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张脸在原主的记忆里出现过。三年前在怀州驿站的马厩旁,父亲弯腰挪开马槽底下的砖塞东西时,门外一闪而过的人影——虽然只是一瞥,但那人左眉上的疤痕太过特殊,像一条白蜈蚣趴在上面。
“看来你认得。”冯公公将画像重新折好,收回袖中,“这人叫崔九,当年是东宫侍卫,太子的人。曹安死后他突然消失了。三年来音讯全无。但他昨儿个夜里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民宅里被人发现了——尸首冻在了一层寸许厚的冰壳子里,大热天的,那冰愣是一夜没化。太医验过了,说他全身经脉都被冻碎了。”
冯公公说到这停下来,看着陈长明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被寒冰诀冻死的。而寒冰诀自三年前宫中原卷被盗后,就再没人见过全本——直到你进了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