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一声轻喝落下,马鞭轻扬,骏马扬蹄踏出,踏碎村口的离愁,驮着木兰,朝着远方古道疾驰而去。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将身后家人痛哭的模样一点点隔绝。木兰端坐马背,脊背挺拔如松,刻意挺直身躯,不肯回头多看一眼。
她怕只要回望一瞬,便会彻底溃不成军,怕舍不得这片故土,舍不得含泪的亲人,怕放下所有决心,留在温暖的小院之中。
风呼啸而过,刮过她束紧的发巾,吹得粗布衣衫猎猎作响。山间的冷风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却吹不散心底翻涌的酸涩。连日强撑的冷静与决绝,在远离家人的这一刻,轰然崩塌。
泪水无声漫出眼眶,顺着下颌不断滑落,密密麻麻,浸透衣襟。
一路上,熟悉的田垄、老树、溪流、村落,飞速向后倒退,这些她从小到大日日相伴的风景,此刻都在一点点远去,渐渐模糊。
马跑得极快,耳畔只剩呼啸的风声与沉稳的蹄声,身后母亲的哭喊、弟妹的呜咽、父亲沉默的叹息,慢慢被风声吞没,再也听不真切。
不知奔出多远,周遭彻底没了人烟,故乡的村落轮廓,也被连绵的山峦彻底遮挡,再也望不见分毫。
木兰缓缓收紧手中缰绳,骏马渐渐放缓脚步,由狂奔转为缓步慢行,哒哒的蹄声孤寂地回荡在空旷悠长的古道之上。
天地辽阔,四野苍茫。
孤身一马,一杆长枪,前路漫漫,前路是未知的军营、严苛的操练、冰冷的刀兵,还有随时会降临的生死危机。
身后是安稳故土,年迈父母,年幼弟妹,是她此生最温暖的牵挂。
她缓缓勒住马身,停在古道中央,默然望向家乡的方向。群山阻隔,云雾沉沉,看不见炊烟,看不见小院,看不见含泪相送的亲人,可那份沉甸甸的牵绊,却牢牢揪着她的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连日以来,她故作坚强,在父亲面前展露武艺,在母亲面前掩藏心事,在弟妹面前温柔宽慰,把所有恐惧、软弱、不安尽数藏在心底。她是女儿,是姐妹,是家中的依靠,便不得不逼着自已勇敢、决绝、无坚不摧。
可卸下所有伪装,她不过是个寻常少女。
她也贪恋庭院安稳,贪恋织布闲谈的岁月,也惧怕流血厮杀,惧怕孤苦漂泊,惧怕战死异乡、永无归期。
若不是乱世无情,征兵压顶,若不是父兄命运坎坷,家宅风雨飘摇,她本该伴着父母,安稳度日,一世红妆,岁月静好。
可命运从来不由人。
木兰低头,望着掌心紧握的长枪,那是父亲半生的寄托,是家人的期盼,也是她护家的底气。
一想到病弱的母亲会日日倚门等候,年迈的父亲会独自扛起家计,年幼的弟妹会日日盼她归来,心中的软弱便尽数化作坚韧。
不舍归不舍,离愁归离愁,她的选择,从未有错,亦从未后悔。
她抬手,用粗糙的衣袖狠狠拭去满脸泪痕,擦去脸上所有脆弱。哭过,痛过,不舍过,便足够了。
从此刻起,世间再无温婉闺秀花木兰,只有行伍少年花安。
木兰深吸一口冷风,压下喉间哽咽,目光重新望向远方延伸的长路。
前路纵是荆棘遍地,战火连天,她也必须踏上去。
只为护住父亲性命,护住阖家安稳,只为乱世之中,换家人一世平安无忧。
片刻停留,她不再留恋故土方向,稳稳坐直身子,握紧缰绳,眼底只剩坚定与决绝。
“驾!”
马鞭再次扬起,骏马长嘶一声,再度迈开四蹄,稳步疾驰。
长风万里,古道茫茫,少女藏起红妆与柔情,背负长枪与使命,头也不回,奔赴漫漫征途。
此去山河万里,铁甲伴身,枪刃相随,纵使前路风霜刺骨,刀光剑影,她亦会咬牙前行,默默坚守,静待他日战乱平息,卸甲归乡,与家人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