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三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的村民也渐渐散去。
校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剩下风声穿过老槐树枝丫的呜咽,和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吠。
夜幕完全降临。
深山的夜晚。
黑得纯粹。
也静得让人心慌。
陈长青还站在原处。
手里那几张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文件。
边缘被夜风轻轻吹动。
肾上腺素带来的紧绷感慢慢褪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
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片凉意。
“陈老师……”
身后传来轻柔的、带着担忧的呼唤。
陈长青转过身。
九个女老师都还站在那里。
没有一个人离开。
她们围成一个半圆。
在昏暗的光线下。
一双双眼睛都望着他。
那些目光,和白天李老三闹事时的惊惧躲闪完全不同。
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后怕、感激、敬佩,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苏婉清第一个走上前。
她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外套,不由分说,轻轻披在了陈长青肩上。
“山里夜里凉,你站了这么久,又…又跟那种人费了那么多口舌,快披上,别着了凉。”
她的动作很自然,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指尖掠过他肩膀时,带着温暖的触感。
那件外套上,有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陈长青怔了一下,低声道:“谢谢苏老师。”
“谢什么。”
苏婉清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像是要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你刚才太冒险了,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声音很轻,带着后怕的微颤。
“就是!”
刘曼丽也挤了过来。
她眼睛还有点红。
不知道是刚才吓的还是怎么。
此刻仰着脸看着陈长青,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水汽。
“陈老师,你吓死我了!那个人那么凶,棍子都快戳到你脸上了!你、你下次别挡那么前了,万一他真动手怎么办?”
她的关心直白而娇气,带着依赖,手不自觉地扯了扯陈长青的袖口,又很快松开。
陈长青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赵红梅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怕什么!陈老师刚才那叫一个硬气!句句在理,怼得那王八蛋没话说!就该这样!咱们是来教书的,又不是来受气的!”
她双手叉腰,
虽然是对着陈长青说话,眼睛却瞪着李老三消失的方向,仿佛对方还在似的。
“他李老三再横,还能真无法无天了?陈老师,以后他再敢来,你别一个人上,喊我!我别的没有,嗓门大,吵架还没怕过谁!”
她的话冲淡了凝重的气氛。
几个女老师脸上露出些微无奈又有些想笑的表情。
周雅琴走上前。
她依旧是那副端庄稳重的样子。
但看陈长青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陈老师,今天多亏你了。处理得很妥当,既坚持了原则,也避免了直接的冲突。”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李老三这种人,睚眦必报。他今晚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你晚上……一定要当心。门窗关好,有点动静就喊我们。”
她的话提醒了众人。
林小月本来就胆小。
此刻更是小脸煞白,往苏婉清身边靠了靠,小声说:“陈老师,你、你晚上一个人……真的没关系吗?要、要不要……”
“小月!”
白灵打断了林小月可能不太合宜的建议。
“陈老师是男人,能应付。我们别自已先乱了阵脚。”
她看向陈长青,眼神里是清晰的认同和一丝欣赏。
“陈老师,你刚才引用文件、讲道理的方式很好。对付这种人,硬碰不明智,就得用规矩压他。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们一起商量、一起应对的,你尽管说。”
高秀莲、秦春燕、唐小雨也纷纷开口,或温言叮嘱,或表达支持。
高秀莲声音温柔,说可以帮忙注意村里的风声;
秦春燕话不多,眼神沉稳,透着可靠;
唐小雨年纪最小,活力十足,挥着小拳头说大家要团结。
一时间。
陈长青被这些真诚的关心和七嘴八舌的叮嘱包围了。
夜风寒凉。
但他肩上披着带着体温的外套。
耳边是这些或温柔、或直爽、或担忧、或坚定的话语。
鼻尖似乎还能闻到苏婉清外套上干净的皂角味。
和刘曼丽靠近时那淡淡的花香。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昨天他还觉得自已是孤身一人被扔进了与世隔绝的荒山。
满心都是被发配的憋屈和对未来的茫然。
仅仅一天,不,仅仅一个晚上。
一场冲突,
他好像……
就成了某种中心。
不再是任人拿捏、可有可无的“软柿子”。
而是她们在害怕时会下意识看向的、唯一的那道屏障;
是她们在受欺负时,会挺身而出挡在前面的、唯一的那个男人;
是此刻,被她们用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暖意,密密实实包裹起来的、唯一的依靠。
“我……我没事。”
陈长青听到自已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逐一扫过眼前这些在夜色中面容模糊却眼神明亮的同事,
“谢谢大家。我会小心的,都…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
他的话似乎让女老师们稍稍安心。
她们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
各自走向自已的宿舍。
苏婉清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早点休息。”
刘曼丽也磨蹭了一下,才被赵红梅拉着走了。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陈长青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
看着对面那些小窗陆续亮起暖黄的灯光,又陆续熄灭。
深夜的山林,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微弱下去。
他紧了紧肩上带着皂角香的外套。
第一次觉得。
这深山的夜晚。
似乎没有那么难熬。
也没有那么……
空了。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
悄悄落在了心口,驱散了些许寒意。
也压下了些许孤独。
原来,被需要,被在乎,是这样的滋味。
他转身,准备回自已那间漏风的小屋。
可就在他推开那扇薄木门。
一只脚踏进门槛的瞬间。
“沙……沙沙……”
极其轻微的、像是脚踩在枯枝落叶上的声响。
从学校围墙外面的黑暗里,隐约传来。
陈长青动作一顿。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夜如墨。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细微的、绝非风吹草动的窸窣声,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