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林哲的感应像一根无形的线，从仓库延伸出去，穿过三条街道、一片废墟、一座半塌的高架桥，最终落在城东那座废弃的购物中心上。
暗红色的能量点正在缓慢移动。它在巡逻。
林哲收回感知，睁开眼睛。仓库里很安静，幸存者们裹着毯子靠墙睡去，周海靠在大门内侧假寐，钢管横在腿上。方木在通道里巡逻，脚步声有规律地由近及远。
舒寒坐在他对面，战术终端的光映在她脸上。
“还在动。”林哲说。
“它不会离开那片区域。”舒寒没有抬头，“道族的斥候有固定巡逻范围。那座购物中心应该是它的哨点。”
“D级初阶。”
“对。比上次那只高一个大等级。”
舒寒收起终端，看着林哲。光刃靠在她身边的墙上，蓝光已经熄灭，刀柄上的能量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满电状态。
“你确定要去？”
“确定。”
舒寒没有再说服他。她从物资箱里翻出一张城市地图，铺在地上，用手指在三条街道的位置画了一条路线。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条路都能到。建议走东边这条工业区外围，能量干扰最少。明天天亮之前出发。今晚你休息，什么都别想。”
林哲看着地图上那条被标记的路线。三公里，经过七个路口、两片坍塌的居民区、一座高架桥的桥洞。白露标注了三个能量干扰点，都是低级阴兽的栖息地，可以绕开。
“你妹妹的事。”舒寒说，“细说。”
林哲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
他靠回墙上，阴阳视野自动收缩到周围十米。不是他主动关的，是身体在帮他创造一个可以说话的空间。
“父母双亡。我爸工地事故，我十岁。我妈肺癌，我十九。中间隔了九年，我妈一个人把我妹拉扯到初中，然后她也走了。”
他停了一下。远处有人在咳嗽，陈小朵在东南角轻声安慰一个受伤的老人。仓库里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之后是我养家。奖学金、家教、暑期工。我妹争气，考了南大，语言学专业。她说将来要做翻译，赚了第一笔钱给我换台电脑，我那台笔记本电池鼓包了，她把奖学金存了大半年，寒假都没回家。”
舒寒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哲注意到她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末日那天，我在精神病院。她被封在南都。我联系不上她。”
林哲的声音没有波动，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出来，又缩回去。
“那个觉醒者信号，三分钟。你说是被锁定了，也可能是她自已藏起来了。我选后者。”
舒寒看了他几秒。然后从战术夹克里掏出终端，指纹解锁，调出一份加密档案，转过来给林哲看。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坐标。南京市区地图，标记了几十个点位。但能量等级那一栏，除了“未检出”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记录不同。
坐标锁定在南大校区图书馆附近。时间：末日当天，14:37:22。能量类型：未识别。持续时长：3分12秒。
“龙渊数据库，南都方向。所有觉醒者信号记录，空白。”舒寒把终端往前推了推，“只有这一条。”
林哲盯着那行数字，14:37。下午两点三十七。那天他在精神病院的病房里，护士刚刚发过药。他把药藏在舌底，等护士走了吐掉。然后他听到低语声说“门开了”，他以为是幻觉。
原来那天，他妹妹也在经历同样的事。
“三分钟可能是偶然。”舒寒收回终端，“也可能是她刚觉醒，然后被锁定了。”
她没有说“也可能是她已经被抓了”。不用她说，林哲知道。
“去南都，E级高阶是最低门槛，只能走最危险的路线，九死一生。如果你想活到南都，至少要D级中阶。”舒寒划掉屏幕，把终端收进口袋，“而且要组队。独闯等于送死。现在你E级中阶，差一个大等级。”
她看着林哲。
“加上周海、陈小朵，我们能凑出一支小队。但E级中阶到D级中阶，正常觉醒者需要至少两个月。”
“我没有两个月时间。”
“我知道。”舒寒说，“所以你体内那个声音之前说的话，需要一场真正的生死战才能触到D级的门槛，它是对的。”
舒寒站起来。
“明天那只D级斥候，就是你的生死战。吞掉它，你晋升。吞不掉的话”她没有说完。
林哲知道她想说什么。
吞不掉，就不用考虑去南都的事了。
舒寒走了。她走到物资堆旁边，和陈小朵低声说了几句话。陈小朵点了点头，朝林哲的方向看了一眼。
仓库安静下来。
林哲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他在回忆。
上一次见面是去年暑假，他在车站送她回南都。她拖着行李箱，回头冲他挥手，说“哥，寒假我去打工，不回来了”。
寒假他住进了精神病院。
手机里还有她的号码。末日之后没有信号，他打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无法连接”。
陈小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她蹲下来，手里攥着一瓶水，没递，就那样蹲着。
“林哥。”
“嗯。”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林瑾瑜。”
“瑾瑜。”陈小朵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发音，“怀瑾握瑜。名字真好。”
她停了一下。
“那个觉醒者信号区就是南大。我们被转移之前，我在南大附属医院见过义勇之墙。国家奖学金获得者，照片贴着，旁边是她的名字，林瑾瑜。语言学专业。”
林哲睁开眼。
“她笑起来和你有点像。”陈小朵说，“我当时还想，这家人基因真好。”
她没有再说别的话，把水放在他旁边，起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哥。”
“嗯。”
“她会没事的。”
林哲没有回答。陈小朵走了。
他看着手里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远处的通道里，方木的脚步声还在。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哲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杀一个D级斥候。
为了变强。
为了去南都。
为了找到她。
低语声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怀瑾握瑜。你母亲取的？”
“嗯。”
“好名字。”
沉默了很久。
“明天那只斥候，不要正面硬拼。D级和E级的差距不是力量，是能量结构。它的能量是‘凝’的，你是‘散’的。硬碰硬你碰不过。”
“那怎么办？”
“找到它能量的‘结’。D级万族的能量不是均匀分布的，有一个核心节点，像一个线团的开头。扯掉那个结，它的整个能量体系会崩塌。”
林哲在心里记住了。
远处，在他的感应范围里，城东购物中心的方向，那个暗红色的能量点停止移动了。
它停在了某个位置。
像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