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肥确实好。
楚见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菜地，头一回对“游戏道具”这个东西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敬意。
戴夫牌有机肥，包装丑，味道冲，效果却邪门得很。
撒下去第三天，地里就跟疯了似的往外冒东西。
土豆个个拳头大，表皮光滑得像是抛过光，切开之后淀粉的香气干净又扎实，煮熟了用筷子一戳就散，入口沙甜。
番茄藤爬满了她临时搭的架子，果子结得太密，把竹竿都压弯了腰，红的黄的大的小的，摘一颗咬开，汁水能溅到袖口上。
辣椒从青的变成红的再变成深紫的，层层叠叠挂在枝头，摘下来切碎了炝锅，油烟一起来的瞬间能把隔壁山头的鸟都呛飞。
黄瓜顶花带刺，丝瓜长得比她的手臂还长，苦瓜皱巴巴地躲在叶子底下，茄子紫得发黑，空心菜掐一茬长一茬，苋菜炒出来一盘子红汤，小葱随便往土里一插就能活，秋葵的黄花朝开暮落，四季豆的藤蔓顺着篱笆爬出了半边天。
楚见每天早晨拎着竹篮下地，逛一圈回来篮子就满了。
幼崽跟在她屁股后头，也拎着个巴掌大的小草筐，筐里装着他从田埂边上揪的野花、捡的漂亮石子、以及趁她不注意偷偷摘的一颗小番茄。
被发现了就仰起脸，把番茄举得高高的：“妈妈，吃。”
楚见低头看着那颗已经被他攥得微微发热、表皮上还沾着泥手印的番茄，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往嘴里一塞：“下不为例。”
第二天篮子里又多一颗，品种还换了，从红的换成了黄的。“……”
菜多得吃不完。
楚见在院子里支了张竹席晒菜干，萝卜切成条，豇豆剪成段，茄子弄成片。
幼崽负责赶鸟。
其实娃就是蹲在竹席旁边，有麻雀落下来的时候张开翅膀“呼啦”一下把人家吓走。
他干这活儿干得极其认真，全神贯注，竖瞳盯着每一只试图降落的鸟，翅膀半张着随时准备出击。
楚见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把水递过去让他喝一口，小家伙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擦擦嘴继续上岗。
“行了，歇会儿，鸟都被你吓出神经病来了。”
幼崽摇摇头，指着远处一只鬼鬼祟祟的麻雀：“坏。”
“那你守着。”
楚见把杯子拿回来，“晒死了自已进来，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话是这么说，半个钟头之后她还是从屋里拎了个草帽扣在他头上。
草帽太大，直接滑到肩膀上，幼崽整个人像一颗被扣在碗里的小蘑菇，只剩两只尖耳朵从帽檐边上支棱出来。
……
这日子一旦规律起来，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的内容大差不差，但过起来又觉得哪哪儿都不一样。
楚见又花了几天时间把菜地伺候得服服帖帖。
等她站在田埂上环顾这片小院的时候，心里头居然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点类似于“成就感”的东西。
当然这点成就感很快就被打脸了。
“鸡呢？”
楚见翻遍了系统仓库、院子角落、甚至连歪脖子枣树上的鸟窝都爬上去看了一眼，愣是没找着一根鸡毛。
按理说种田游戏到这一步，系统早就该屁颠屁颠地送几只走地鸡过来了。
黄的白的黑的芦花的，随便什么品种都好使，总比现在连个会下蛋的活物都没有强。
她蹲在石墩子上，叼着根狗尾巴草，扫了一圈自已这菜地。
菜长得是好，但天天吃素谁受得了。她倒是扛得住，可屋里头那个正在长身体的小东西。
她瞟了一眼蹲在田埂上专注挖蚯蚓的幼崽，总不能也跟着她顿顿萝卜白菜吧。
“……妈、妈，快看。”
楚见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抽出来，低头往下看。
幼崽正蹲在她左脚边，指甲缝里塞得黑黑的，掌心里躺着一条又肥又长的蚯蚓，被他恭恭敬敬地用手捧着。
幼崽把蚯蚓往她面前送了送：“给。”
楚见盯着那条在她眼皮子底下不断扭动身躯的无脊椎动物，咽了咽口水，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个很不应景的念头：这东西好像是高蛋白来着。
“……自已留着吧。”
她偏过头也真是馋肉馋疯了，伸手把那条蚯蚓连泥巴塞回娃手里，“挖完记得洗手，别往嘴里塞。”
站起来，对着山头喊了一声：“
小零给我滚过来。”
三秒钟后，奶黄色的毛球从杂物筐里弹射起飞，翅膀还没展开就一头栽进了田埂边的草垛子里，挣扎了半天才把自已拔出来。
【来嘞……主人找我？】
“鸡呢。”
【主人是想要养鸡吗？归荑田园的养殖系统采用的是生态散养模式，系统会根据您的种植规模和地块面积自动匹配对应数量的鸡苗。不过……】
它飞到半空中，从肚皮上的绒毛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小本本，装模作样地翻了翻。
【鸡不是免费送的哦亲。】
楚见:“”
“不送鸡？”
【系统商城里可以用农产品兑换，您这几天的收成应该够换一小批了。另外，野外的走地鸡也是可以捕捉的，不过……】
它顿了顿，眼神飘向楚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把后半句“难度比较大”咽了回去。
【不过对主人来说，应该不叫事儿。】
楚见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游戏里的季节似乎是初夏，阳光打在身上不烫，风从东边的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深深吸一口，肺里都觉得敞亮。
幼崽还蹲在地上玩蚯蚓，玩得浑然忘我，翅膀尖拖在地上沾了一串泥点子，楚见走过去拎起他的后领把他提起来，他就那么张着手脚悬在半空中，手里还牢牢拿着那条蚯蚓。
“走，逮鸡去。”
……
楚见对“逮鸡”这件事的认知，跟所有没养过鸡的城市人一样，大概停留在“找个笼子，放点吃的，等鸡进去，门一关”的层面。
——当然她确实没养过鸡，副本里什么恶龙巨蟒铁甲蝎她都交过手，唯独鸡这个东西，她没有以食物的身份之外接触过。
所以当她追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跑了将近二里地，一脚踩进泥塘，胳膊被灌木丛刮出三道血印子，头发上挂满了苍耳和碎草屑之后，她蹲在小溪边，喘着粗气，把人生活到现在所做的一切决定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只野鸡就站在溪对岸，正悠闲地低头喝水。
尾巴上的翎羽长长的，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和金红色的光，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不屑地咯咯叫了声。
一只鸡，不屑她？！！
楚见从水里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已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那就是杀意。
“行。今天不是你是盘中餐，我就……”
她话没说完，那只野鸡突然咯咯叫了两声，从灌木丛里招出了四只小雏鸡，毛茸茸的，浅黄色的绒毛上带着咖啡色的条纹，跟在那只大鸡后头一颠一颠地跑了。
楚见：“……”
楚见放弃跟野鸡单挑了。
她回到院子，点开了系统商城，翠绿色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在眼前。
鸡苗500积分一羽，芦花鸡450，乌鸡550，贵妃鸡680，配套的鸡舍图纸要3000分，一袋10公斤的有机鸡饲料80分。
她翻了一下自已的账户余额，辛苦做了这么些天任务，种地收菜晒菜干，刨去杂七杂八的支出，能动用的积分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
小零扑扇着翅膀飞过来，小心翼翼地参考：【主人，我觉得咱们先从五只开始养比较划算，鸡舍前期也不用建太大，十来平方就够……】
“五十只。”楚见说。
“五十只芦花鸡，十只乌鸡，再来十只贵妃鸡。鸡舍往大了建，鸡饲料先来十袋。另外再把配套的自动喂水器和恒温育雏箱给我加上。”
楚见把指尖点在那块面板上面，飞速操作，小零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一万多积分全花了，主人你看看仓库，不止养鸡啊还要种别的，日子不过了？】
“不过了。”
楚见把最后一项勾上，付款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对于这种即时享乐主义，肯定是怎么痛快怎么来。
“我最讨厌的就是过紧巴巴的日子，那样还不让我死了算了。”
话音刚落，院子南边的空地上便凭空出现了一大堆东西。
鸡饲料麻袋摞了三摞，每摞都有她腰那么高。
一旁是从鸡舍到育雏室的一应建材，实木方料、铁丝网、保温棉、瓦片、竹竿，分门别类码得整齐，木材也都是好木材，凑近了还能闻到松脂的清香。
整片院子眨眼间变成了一个半成品工地。
楚见木然站在那堆建材面前，刚把袖子撸起来正准备动工，忽然从后脖颈处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一低头，幼崽不知什么时候用翅膀尖抱着自已的小毯子，踉踉跄跄地走到她脚边，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把毯子在膝盖上摊开，拍了拍，仰起脸。
“妈妈，坐。”
那毯子上绣着一只歪扭的白萝卜，是她前两天教他拿针线时候的作品。
针脚乱七八糟，但幼崽把它当宝贝，睡觉要盖，出门要带。
楚见垂着眼睛看了片刻，蹲下来，拎起那张毯子，抖了抖上面的灰，放回娃膝盖上。
“自已坐就好，你穿的开裆裤，屁股凉。”
说完，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拎起旁边的锯，开始了建鸡舍生涯里最漫长的工程。
等楚见把嘴里的钉子吐出去，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往旁边看过去。
幼崽已经露着肚皮睡得四仰八叉的。
楚见看着思索，是该给他起个名字了。
这个问题其实想了有一阵子。
小零那边登记幼崽信息的时候，姓名栏一直空着，每次弹窗提醒她都划掉，划了十几次之后系统也不弹了，大概放弃了。
虽然她对这小崽子的态度看上去也没多尊重，但也知道给一个人取了名字，就意味着你承认了他存在于你的世界里，不是过客，不是宠物，是一个独立的、值得被记住的存在。
她还没准备好承认这件事。
但总不能一直叫“喂”。
某天傍晚，楚见在灶台前炒菜，幼崽蹲在旁边剥蒜，小手笨拙地一层一层撕蒜皮，撕得满地都是碎屑。
锅里油热了，蒜末下锅刺啦一声，香气窜上来，幼崽仰起脸打了个喷嚏，打完自已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楚见一边翻菜一边随口问：“你想要个什么名字？”
幼崽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
“就是叫你什么，别人怎么叫你。”
“……妈妈叫。”小家伙想都没想。
“不算。”
楚见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蹲下来和他平视，“除了我，别人叫你什么？”
幼崽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喂。”
楚见:“……”
她把自已那点取名废的底子翻来覆去地扒拉了一遍，大手一挥：“招妹。”
小零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是公的！】
“我知道啊，”
楚见理直气壮，伸手捏住幼崽的下巴，脸上的嫌弃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就因为是公的才叫招妹，招个妹妹回来。我喜欢闺女。”
幼崽被捏着脸，含混不清地跟着学舌：“招妹——招妹！”
“你看，他自已都认了。”
楚见松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对自已的命名水平非常满意。
小零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然而“招妹”这个名字没能活过半个钟头。
原因倒在其次。
主要是楚见实在没法对着一个男性精灵幼崽的脸天天喊“招妹”。
这就好比你养了只公猫非要叫它翠花，道理上说得通，心理上过不去。
她试着喊了两嗓子，第三嗓子就喊不下去了。
“算了算了，”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换一个。”
小零适时地递上了第三个方案：【要不给他起个外国名？】
它自顾自地打开了系统资料库，开始检索精灵族常用的英文名。
光幕上滚过去一串：【Eldrin、Thalion、Aelar、Faelan、Lindir、Elrohir……】
楚见扫了一眼，“太长了，舌头打结，换短点的。”
小零重新筛了一遍，光幕上剩下：【Elf、Leaf、Finn、Ash、Reed。】
楚见手指点着光幕往下划拉，幼崽就趴在她膝盖上，竖瞳跟着她手指的移动一上一下。
“你这都没有好名字，我想到了一个。”
于是那天下午，庄园里的所有活物，包括但不限于一只奶黄色的小精灵向导、五十只鸡、两条从溪里跳出来的小鱼以及一只路过的蜥蜴。
都听见了楚见站在院子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One
，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