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实验室出来,苏晚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引擎没开,车窗摇下一条缝,冬夜的冷风灌进来,把薄荷叶的残香吹散。额头上沁着薄汗——不是温度高,是暗室里的空调系统在恒温锁被打开后自动关闭了送风风扇导致空气不流通。她头顶的阅读灯还亮着,照在副驾座上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是苏眠的心理学笔记,封面上印着“临床心理学个案研讨·五年级·内部资料”,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补过。扉页上盖着一个紫色印章——“安平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内部存档”。安平医院。苏眠失踪前最后工作的实习单位。
她翻开笔记本的夹页。那张从隐形眼镜盒夹层里抽出来的显微胶卷底片,在路灯橙光下只能看清大致轮廓——一栋被绿色围挡半遮的大楼后门,某个人站在消防通道前,手里接过一只档案袋。她今晚来之前把底片对着灯看了很久,认出那栋楼的后门结构:不是安平医院,是她工作单位楼下的急诊通道。
天快亮了。苏晚发动车子,驶向专案组指挥部。
专案组指挥部的灯还亮着。顾言深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第四名死者的银行流水。他的胡茬比上周更重了,眼白布满血丝,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他没发现,还在吸。
“第四名死者的银行流水里有漏洞。他在被害前三周,从一个境外账户收到了一笔大额转账。付款方是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这家空壳公司和金象案里那个被查封的物流中转公司是同一个秘书公司代办的注册。金象倒了之后,这家空壳公司悄悄清盘了,所有资金流向都被抹掉了。”
苏晚把他手里的烟蒂从他指间抽出来,按灭在烟灰缸里。烟蒂在烟灰缸里滋了一声。“第四名死者和金象的关联不止这一层。他的法务公司专替境外医疗中介做合规审查。你记得金象那个‘境外合法捐赠’的配型后门吗——就是他帮忙设计的法律防火墙。”
“他根本没留任何具体链路——他设计的不是防火墙,是法律上的无责说明书。签完之后,所有配型供体都被自动归为‘自愿捐赠’。他亲自在条款上写了‘捐赠方已通过所在国法律审查’。条条款款都指向同一个真相——他知道那些供体是从哪来的。”
苏晚把一瓶矿泉水拧开,没有喝,搁在手边。瓶子底部压着一张眼镜从反诈中心调回来的财务流水打印件,纸面上被高亮笔标过的那行无责条款还在,附录的律师费账单末尾有一个签名,和第四名死者安全屋里那幅“心安理得”烫金书法落款的私章一模一样。“但他没想到自已设计的防火墙挡不住审判者。”顾言深的指节在桌面轻轻扣了一下。“这笔手续费,是从金先生账本里流出来的。”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和远处值班室电热水壶烧开的声音。苏晚没有说话,但顾言深看到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没有姓名,只有一个字母。不是她存的。是对方自报的ID。
“开免提。”顾言深沙哑地说。
苏晚按下接通键又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
陆晏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第四名死者的防火墙不是我破解的。是他自已签的那份‘无责声明’里预留了逻辑后门。所有海外配型订单的知情同意书,都在他亲自审核过的合同模板上留了同一句免责条款。我什么都没有改,只是用你妹妹拍到的那张弹窗提示,往他的旧模板里填了一行字。”
“你让他自已签了死刑判决。”
“不——是他自已七年前写好的。那行字是你妹妹写的。”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陆晏平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晨光在听筒里扭曲成微弱的信号颤动,然后在电话那头继续说了下去。
他告诉苏晚,苏眠当年偷拍到那张省级移植科电脑弹窗时,发现弹窗编码格式和第四名死者设计的国外合法捐赠模板完全相同。她顺着这条信息反向追踪致死者的外包防火墙文档库,把那行编码塞回了他的模板,然后给他发了一封只写了三个字的邮件——“看到了。”然后她断开安全网络连接、清空所有临时记录、拔掉笔记本电脑电源插头,完成了她此生最后一次加密归档。
“她发完那封邮件之后,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她说:‘让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做的表格。只要他知道有人看,他迟早会自已来查是谁。等他来的时候——你看准时间。’”
“这是我欠你妹妹的。不是她杀了那些人,是她告诉了我——什么是猎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会议室窗户的磨砂膜边缘漏进来,照在摊开的银行流水上。苏晚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瓶身压住那位法务总监的最后一笔签单费账单。忽然她明白实验室暗室里最后那张便条上那句“每一天”的含义——不是苏眠在数日子。是陆晏平在数他自已还能忍多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