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端着一盆冰冷的清水进来,看到墙角那堆已经燃尽、只剩下余温的柴火灰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钦佩:“夫人……您……您生起火来了?”
“嗯。”叶蓁淡淡应了一声,走到盆边,用冰冷的清水简单洗漱。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青黛,这府里大厨房的位置,你可知道?”
“知……知道。”青黛小声回答,脸上露出畏惧,“在后院东北角,离咱们这里很远。”
“好。”叶蓁擦干脸,看着镜中自已苍白憔悴的面容,拿起梳子,随意地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固定。“你带我去。”
“啊?夫人……您……您要亲自去大厨房?”青黛吓了一跳,小脸顿时白了,“那……那里人多眼杂,管事嬷嬷们的脸色……怕是……”
“怕是要看我们的脸色了?”叶蓁接过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无妨,带路吧。”
青黛不敢再多言,只能忐忑不安地在前面引路。
再次行走在提督府的回廊里,白天的景象比夜晚更加清晰,也……更加压抑。青砖灰瓦的高墙隔绝了天空,甬道上打扫得纤尘不染,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偶尔遇到的太监仆役,依旧穿着深青或灰褐的服色,面无表情,步履匆匆,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傀儡,对叶蓁主仆二人视若无睹。
走了约莫两刻钟,穿过几道月洞门,才隐约听到人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混合着油烟、菜蔬和生肉的气息。
大厨房到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由几排青砖瓦房围成的院落。院子里人来人往,穿着各色粗布短打的杂役、厨娘们忙碌着。挑水的、劈柴的、洗菜的、宰杀牲畜的……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与静园死寂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
然而,当叶蓁和青黛出现在院门口时,这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投射过来。好奇、探究、鄙夷、冷漠……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无形的针刺。几个管事模样的婆子正聚在廊下说话,看到叶蓁,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讥诮。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一个穿着酱紫色绸面比甲、体态肥胖、满脸横肉的婆子扭着粗壮的腰肢走了过来,声音尖利,带着刻薄的嘲弄,“这不是咱们尊贵的督公夫人嘛?怎么?静园那清贵地方待不惯,要上咱们这油烟之地了?”
她身后几个婆子也哄笑起来,眼神如同打量什么脏东西。
青黛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叶蓁身后缩了缩。
叶蓁挺直背脊,无视那些刺人的目光和哄笑,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胖婆子胸前挂着的、象征管事身份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胡”字。
“胡嬷嬷。”叶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今日静园的份例炭火和早膳,劳烦差人送去。”
她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胡嬷嬷脸上的嘲弄一滞,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拍着大腿:“哎哟喂!份例?早膳?夫人,您怕不是还没睡醒吧?咱们提督府的大厨房,伺候的是前院办差的爷们儿和督公身边的人!您那静园……呵,可不在咱们伺候的份例上!”
她旁边的婆子立刻帮腔:“就是!督公可没吩咐过要额外照看静园!”
“想吃热乎饭?自已想办法呗!当自已是正经主子呢?”
“一个塞进来的玩意儿,还真摆起谱来了……”
污言秽语毫不掩饰地砸过来。青黛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叶蓁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地看着胡嬷嬷那张刻薄的脸。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裴怀安的“安置”,等同于默许了府中下人对她的轻视和刁难。这是试探,是考验,也是磨刀石。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靠近胡嬷嬷。她身形清瘦,比肥胖的胡嬷嬷矮了一个头,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却让胡嬷嬷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胡嬷嬷,”叶蓁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力,“静园虽偏,却也在这提督府内。我叶蓁再不济,也担着‘夫人’的名分。这府里的规矩,是督公定的。你说静园不在份例上,可有督公的手谕或明令?”
胡嬷嬷被她问得一噎。裴怀安确实没有明说,但府中谁不知道这位“夫人”是个什么处境?
“没……没有又如何?”胡嬷嬷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府里各处份例皆有定规!静园从前无人居住,自然没有份例!这是规矩!”
“规矩?”叶蓁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好一个规矩。那我问你,督公掌印司礼监,提督东厂,奉旨稽查百官,肃清不法。这府中上下,是否也该以身作则,严守规矩?”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胡嬷嬷和她身后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声音陡然转冷:“大厨房主管府中膳食,采买、入库、分发,每一笔账目,每一粒米粮,都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有克扣份例、中饱私囊、私相授受……”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冰锥,钉在胡嬷嬷瞬间变得有些慌乱的脸上:“你说,督公若是知晓,会如何处置?东厂诏狱的刑具,嬷嬷可想见识一番?”
“你……你血口喷人!”胡嬷嬷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新夫人,竟如此牙尖嘴利,字字诛心!尤其是提到“东厂诏狱”,更是让她浑身发冷!府里谁不知道督公的手段?大厨房的油水……经不起查!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叶蓁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静园的炭火和早膳,劳烦胡嬷嬷半个时辰内送到。若迟了,或分量不足……”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胡嬷嬷一眼,没再说下去,转身对青黛道:“我们回去。”
“是!”青黛此刻看着叶蓁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崇拜和小星星,声音响亮地应道。
叶蓁不再看身后脸色青白交加、如同吃了苍蝇般的胡嬷嬷和一众噤若寒蝉的仆役,挺直背脊,带着青黛,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从容地离开了喧嚣的大厨房。
走出院门,远离了那些视线,青黛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拍着小胸脯,心有余悸又兴奋地道:“夫人!您……您刚才太厉害了!那胡婆子的脸都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