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而此刻，几百公里外，一座高墙电网围起来的监狱里，另一个人的时间，却像是凝固了一样。
卫时牧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整整三年。
牢房的墙壁是灰色的水泥墙，上面没有任何装饰。
一张铁架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灰蓝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每天清晨六点，起床铃声准时响起。
卫时牧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然后去水房洗漱。
他和其他犯人一样，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胸口印着编号。
洗漱完毕，七点准时吃早饭。早饭是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饭的时候他会想起江妤面馆里的面，想起那碗加了一个荷包蛋的清汤面，想起面汤烫嘴的温度，想起那个蛋煎得两面金黄、边角有点焦。
他那时候坐在面馆的角落里，端着那碗面，眼泪掉进碗里，就着咸味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碗面。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吃过面。
他有时候会在这嗡嗡的白噪音里走神，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想起江妤在老出租屋里给他缝扣子的样子。他那件深蓝色的衬衫掉了一颗扣子，她找了半天才找到颜色相近的线，坐在床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
她的手法很笨拙，针脚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他说“你缝得真丑”，她瞪了他一眼，说“嫌丑你自己缝”。
后来他再穿那件衬衫的时候，发现那颗扣子被重新缝过了，针脚变得细密整齐，比他见过的任何成衣都结实。
她又缝了一遍，在他看不见的时候。
他当时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在心里想的是：这个女人真好骗，随便对她好一点点，她就掏心掏肺。
现在想来，真正被骗的人，是他自己。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到头来，他才是那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人，而那个笼子，是他亲手为自己打造的。
卫时牧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他总是独自一人走到操场最角落的那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抬头看天。
有时候他会想那三个孩子。
大儿子今年该上小学三年级了吧，不知道成绩怎么样。二儿子应该会读书认字了，上了学。小女儿他入狱的时候她才两岁多，现在应该五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
他不奢求他们记住他，他甚至希望他们彻底忘掉他，忘掉那个叫卫时牧的男人，只记得那个在小镇上面馆里给他们做饭的妈妈。
他每个月可以给家里写一封信，但收信人不是江妤，他不敢写给她，也没有资格写。
他写的是孩子们的保姆，问一问孩子们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生病，有没有按时吃饭。
保姆会简短地回复几个字：“都好。”他收到回信后会反复看很多遍，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睡觉之前摸一摸。
有时候也会想江妤。
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地想。那种想已经过去了，在殡仪馆的几天几夜里已经耗光了。
现在的想是一种淡淡的、隐隐约约的挂念，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碰不疼，碰了就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想念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