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点头,把照片递给她。
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抖得拿不住。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帮她接住。
后来我知道他是我舅舅。
“念晴”她喃喃着,“念晴还活着?”
“我妈还活着,”我说,“她被铁链拴着,拴了十三年。”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来。
“那个女人,”我说,“那个叫暮雨薇的女人,每年都去山里给我爸送钱。”
她睁开眼:“雨薇?”
“她开着白车,戴着墨镜,每年都去。我爸说,我妈值钱。”
老太太的脸白了。
她慢慢站起来,看着我舅舅,声音冷得像冰:“雨薇呢?”
舅舅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他的脸色也变了。
“妈,”他说,“雨薇今天出差。她买的票是去青山镇的。”
老太太的手攥紧了。
我们连夜往青山镇赶。
舅舅开车,我坐后座,外婆一直握着我的手。
路上舅舅跟我说了暮雨薇的事。
她五岁被收养,在家里二十年。
外公外婆对她像亲生的一样,供她读书,给她买房,让她在公司当经理。
十三年前,妈妈刚回来那会儿,暮雨薇对她特别好。
带她熟悉家里,带她认识亲戚朋友,陪她逛街买衣服。
妈妈失踪后,暮雨薇说:“念晴姐嫉妒我,她跟那个人贩子私奔了。”
外公外婆不信,但找遍了也找不到,只能信。
这十三年,暮雨薇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外公生病,她守在床前;外婆难过,她陪着说话。
所有人都说,这个养女比亲生的还孝顺。
“可谁知道,”舅舅说,“她每年都往山里跑。”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路,没说话。
车开了六个多小时,天快亮的时候到了刘家坳。
警察已经在了。
他们把我家围起来,但柴房是空的。
铁链断在地上,人不见了。
邻居说,昨天下午有个女人开车来过,把“疯婆子”带走了。
“往哪个方向?”舅舅问。
邻居指着后山:“那边。那女人说送她去医院。”
我看着那条山路,心里凉了半截。
那边没有医院。
那边是悬崖。
6
搜救队开始往后山找。
我跟在舅舅后面,凭着记忆带路。
翻过两座山头,天黑了。
山里冷,风刮得呜呜响,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凌晨两点多,有人发现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半山腰。
车门开着,钥匙还在,人不见了。
舅舅的脸色很难看。
“往那边搜,”他说,“散开搜。”
我想起一个地方,废弃的矿洞。
小时候我躲过那里。
矿洞在半山腰,洞口被杂草遮着,里面很深,黑漆漆的,没人敢进去。
我拉着舅舅往那边跑。
扒开杂草,洞口露出来。手电筒照进去,什么都看不见。
舅舅打着手电往里走,我跟在后面。
走了十几米,他突然停住。
“有人!”
手电光照进去,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妈,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
另一个是暮雨薇,仰面躺着,头上也在流血。
救护车是三个小时后才上来的。
我妈被抬上车时,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还有温度。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小禾”
我妈昏迷了三天。
暮雨薇昏迷了两天。
第四天早上,我妈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看见外婆,看见舅舅。
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然后慢慢聚焦。
“妈”她看着外婆,声音沙哑。
外婆握住她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念晴,妈在,妈在这儿。”
妈妈又看向我。
“小禾。”
我点头。
她抬起手,摸摸我的脸,笑了一下。
后来警察来问话,妈妈把那天的事讲了一遍。
暮雨薇到村里后,找到我爸,说要把我妈送到精神病院去。
她给了我爸一笔钱,让他帮忙把人弄上车。
我爸收了钱,把妈妈从柴房里拖出来,塞进车后座。
车开到半山腰,暮雨薇让他停下来。
她说,改主意了,不去医院了。
她让我爸把车开到矿洞口。
她想把妈妈推下去,伪装成意外坠崖。
推搡的时候,妈妈抓住她的头发,两个人一起滚了下去。
矿洞口有个斜坡,她们滚了十几米,都晕了过去。
我爸站在洞口看了一眼,转身跑了。
“那刘老三呢?”警察问。
“不知道,”妈妈说,“我没再见过他。”
三天后,我爸的尸体在邻县的山沟里被发现。
喝醉了,摔死的。
他兜里还揣着暮雨薇那天给的钱。
7
警察在矿洞里找到了暮雨薇的手机。
屏幕碎了,但里面的数据还能恢复。
里面有她和刘老三十三年的转账记录。
最早一笔是十三年前,金额两万块,备注是“人收到了”。
往后每年都有,多的时候几万,少的时候几千。
还有聊天记录。
刘老三:“那疯婆子又闹了,加钱不?”
暮雨薇:“加。看紧点,别让她跑出来。”
刘老三:“你放心,拴着呢。”
暮雨薇:“她生的孩子呢?”
刘老三:“那丫头精着呢,我盯着呢。”
暮雨薇:“盯紧了。别让她知道什么。”
最后一条是出事那天发的,没发出去。
“人处理掉了。”
警察把这些证据摆在暮雨薇面前时,她终于醒了。
但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要请律师。”
外婆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暮雨薇伤好之后,被带到派出所。
一开始她什么都不认。
“我姐姐被拐卖,我也很难过!我去看她是因为关心她!”
“刘老三?我不认识他!他胡说八道!”
“转账记录?那是那是借给他的钱!”
警察把那张全家福照片拿出来。
“这个包,是你姐姐被拐时随身带的。刘老三藏了十三年。你每年去送钱,他给你看过吧?”
暮雨薇的脸色变了。
“你明明知道她是谁,却眼睁睁看着她被虐待十三年,这叫关心?”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对,是我。那又怎样?”
“她凭什么一回来就抢走我的一切?我在暮家二十年!我才是他们的女儿!”
“她回来才一个月,爸妈就天天围着她转,公司的事也交给她管。
我呢?我算什么?”
“我只是让事情回到本该有的样子。”
外婆站起来。
她走到暮雨薇面前,看着她,一字一字说:
“雨薇,我养了你二十年。我把你当亲生女儿。”
“但你把我亲生女儿,卖进了地狱。”
“这一巴掌,我欠她十三年。”
“啪。”
暮雨薇捂着脸,愣在那里。
8
妈妈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身上的伤好了,但精神上的伤需要时间。
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
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一遍遍问:“小禾,你没事吧?”
糊涂的时候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我不急。
我等了十一年,再等几个月算什么。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
妈妈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我端着水进去,她转过头来。
“小禾。”
她的眼神清亮,和以前不一样。
我愣住。
“妈妈想起来了,”她说,“全部。”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这十三年,妈妈对不起你。”
“以后,妈妈保护你。”
我抱着她,哭了很久。
暮雨薇被判了十五年。
判决下来之前,妈妈说想去看她一眼。
我陪她去了。
隔着玻璃,两个人对坐。
暮雨薇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脸色灰白。
看到妈妈,她笑了一下:“来看我笑话?”
妈妈看着她,平静地说:“雨薇,我问你一件事。”
“这十三年,你有没有一秒钟后悔过?”
暮雨薇愣住。
然后她冷笑:“后悔?我后悔没早点把你弄死。”
妈妈点点头:“那就好。我怕你后悔。”
“你不后悔,我才能放下。”
她站起来,看着玻璃那边的人。
“雨薇,我恨了你十三年。恨你把我卖进山里,恨你让我错过爸妈的晚年,恨你让我女儿在山里长大。”
“但今天看到你,我不恨了。”
“因为你在里面,我在外面。你什么都没有了。我有女儿,有以后的日子。”
“你输了。我赢了。”
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爸妈今天没来。他们说,不想再看见你。”
暮雨薇趴在桌上,肩膀抖动。
9
一年后。
妈妈在外婆的公司帮忙,每天按时上下班。
我在城里上学,成绩还行,交了几个朋友。
周末回外婆家吃饭,舅舅带我去打球。
有一天放学,妈妈开车来接我。
她停好车,我看着她,突然想哭。
她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你被拴在柴房里的样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禾,”她说,“那不是我了。那是另一个人。”
“现在的我,才是妈妈。”
那天晚上,她给我看一张照片。
是她十三年前拍的,穿着白裙子,站在学校门口笑。
“这是妈妈以前的样子。你喜欢吗?”
我点头:“喜欢。”
她说:“那以后,妈妈就做回这个样子。”
清明。
妈妈带我去给外公外婆扫墓。
外婆是前年走的。
妈妈回家后两年,她走了。
走的时候拉着妈妈的手,笑着说:“念晴回来了,我能闭眼了。”
墓地在城外的山上,青石板铺的路,两边种着柏树。
妈妈蹲在墓前,放下一束花。
“爸,妈,”她轻声说,“我回来了。我没事了。小禾也很好。”
“你们放心。”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我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两个名字,心里很平静。
下山的时候,阳光正好。
妈妈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
走到山脚,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问:“妈,看什么?”
她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想起第一次带你回家的时候,你还小,一直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现在你长大了。”
她转过头,握紧我的手。
“走吧,小禾。回家。”
《念晴·番外》
1
我叫暮念晴。
但我忘了这个名字很久了。
在刘家坳,他们叫我“疯婆子”。
刘老三打我时叫我“贱人”。
只有小禾,她叫我“妈”。
一声一声,像小时候外婆家屋檐下的雨滴,砸在我的心上,砸出一个个坑。
我被拴在柴房里的第十三年,有一天下午,小禾拿着一张照片跑进来。
照片上有四个人。
我爸我妈,穿着那件他们过年才穿的衣裳。旁边站着两个女孩,一个穿白裙子,一个穿粉裙子。
穿白裙子的那个,是我。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禾以为我又犯病了,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妈?”
我抓住她的手。
“小禾,”我说,“这个包,你在哪里找到的?”
那是我的包。
棕色的,皮的,我养父送我的考上大学礼物。
被他们抢走的时候,里面还装着一张火车票。
票根上我写过一行字:回家啦!
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我以为那次是真的回家。
2
小禾问我,妈,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我以前会唱歌。在学校礼堂唱过,台下好多人鼓掌。
我养母坐在第一排,眼睛红红的。
我以前有个喜欢的男孩。
他给我写过信,信上说,念晴,你笑起来眼睛像月牙。
后来我失踪了,再也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找过我。
我以前以为,这个世界是讲道理的。
好人会有好报,坏人会有惩罚。
我被卖进刘家坳的第一年,还一直这样想。
我想着我爸我妈一定会来找我。
他们那么有钱,那么有本事,怎么可能找不到我?
我等了三年。
五年。
八年。
十年。
刘老三的拳头把我的脸打肿了,铁链把我的脚踝磨出茧了,冬天柴房的风把我的手指冻得伸不直了。
我还是没等来他们。
后来我就不等了。
后来我就疯了。
疯了也挺好的。疯了就不用想了。疯了就不疼了。
只是有时候,小禾抱着我唱歌,唱那种软软的调子,我会突然清醒一小会儿。
就那么一小会儿。
够我摸摸她的脸,叫她一声名字。
然后我又缩回墙角发抖。
我怕我想起来。
想起来自己有名字,有爸妈,有家。
想起来那些都回不去了。
想起来比挨打还疼。
3
小禾问我,妈,你恨不恨暮雨薇?
我沉默了很久。
恨。
怎么可能不恨。
她是我回去之后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带我去买衣服,给我讲家里的规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姐,以后我们就是亲姐妹了。
我信了。
我二十多年没有家,没有亲人,突然有了一对亲生父母,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妹妹。
我以为老天爷终于想起我了。
认亲一个月后,她说她想吃城西那家甜品店的杨枝甘露。
我说我去买。
她说姐你真好。
我走到半路,有人从后面捂住我的嘴。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一辆面包车上,手脚被绑着,嘴被胶带封着。
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就是后来把卖给刘老三的那个人贩子。
他说,你妹妹让我们把你卖远点,越远越好。
他说,别怪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说,你妹妹说了,让你永远别回来。
我那时候还不信。
我想着一定是误会。一定是那些人搞错了。
雨薇不可能这样对我。
后来我被卖进了刘家坳。
后来我生了小禾。
出事那天,暮雨薇来的时候,我其实认识她。
她戴着墨镜,但我认得她的脸。
她穿着裙子,但我认得她的样子。
她站在车边,朝我这边看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她。
十三年了。
她还是那样好看。
干净的,亮堂的,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人。
不像我。
瘦得皮包骨头,头发花白,牙齿掉了两颗,手上全是冻疮。
刘老三把我从柴房里拖出来,塞进车后座。
暮雨薇坐在前面,没回头。
车开到半山腰,她让刘老三停车。
她说,不去医院了。
送她去矿洞。
刘老三愣了一下,说,加钱?
她说,加。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她要我死。
十三年了,她还是要我死。
车停在矿洞口。刘老三把我从后座拽下来。
暮雨薇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终于开口说话。
“雨薇。”
她愣了一下。
十三年来,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我知道是你,”我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的脸色变了。
“你恨我,我知道,”我说,“可我不欠你的。那不是我抢走的。那本来就是我的人生。”
她不说话。
“小禾呢?”她突然问,“那个小丫头片子呢?”
我没回答。
她冷笑一声:“行,你嘴硬。她跑不远。回头我让人找她。”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你可以杀我。
但你不能动我女儿。
她转身往车里走。
我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朝她脸上扬去。
她尖叫一声,往后退。
我扑上去,抓住她的头发。她挣扎,打我的脸,踢我的肚子。
我们一起滚下了矿洞的斜坡。
滚了很远。
停下来的时候,我的头撞在石头上,眼前一片红。
但我还抓着她的头发。
她也在流血,躺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我想爬起来。我想去找小禾。我想回家。
可是我动不了。
眼前越来越黑。
昏过去之前,我好像看见小禾的脸。
她在叫我。
妈。
妈。
妈。
我听见了。
小禾,妈听见了。
4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柴房。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小块,亮亮的。
铁链还拴在脚上,但不疼了。
我坐在那儿,听见有人叫我。
“念晴。”
回头一看,是妈妈。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蓝布衫,笑盈盈的。
“念晴,该回家了。”
我站起来。
铁链哗啦一声,断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柴房。
角落里,还蜷着一个人。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破衣裳。
那是另一个我。疯了十三年的我。
她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
然后慢慢消失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是白天,阳光很亮。
妈妈在前面走,我跟着她。
走啊走,走到一座房子前面。
白墙,青瓦,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爸爸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朝我伸出手。
“念晴,回来了?”
我点头。
“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小禾来叫我起床。
她推开房门,看见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太阳。
“妈,你醒了?”
我转过头。
“小禾,妈昨晚梦见你外婆了。”
小禾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说什么?”
我笑了笑。
“她说,该回家了。”
小禾愣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
“傻孩子,妈说的是,回心里的那个家。”
“妈早就回家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小禾靠在我肩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妈,你唱歌给我听吧。”
“唱什么?”
“唱你以前唱过的,软软的那种。”
我想了想,轻轻哼起调子。
那是小时候我妈唱给我听的,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小禾听着听着,睡着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像蝴蝶的翅膀。
我看着她,继续轻轻哼着。
窗外的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
风吹过来,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