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才被围困的那一夜,月亮很圆。圆得不像话,圆得像有人故意挂在天上,把整片山林照得如同白昼。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每一条山径都被月光洗得清清楚楚,连地上的影子都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
潘飞觉得这月光太亮了。亮得不适合潜伏,亮得让一切行踪都无所遁形。他们这一趟任务是去截一批私运的兵器,情报说只有四个守卫。但情报错了——对方有十几个人,全是硬手,埋伏在山道两侧的密林里,等他们一进入包围圈就四面合围。潘飞拔刀的时候听见李牧才在他身后极轻地骂了一声,然后飞蝗石就从他耳边擦过去,打翻了第一个从树上扑下来的伏兵。
“走!”潘飞回头冲他喊。
“你走!”李牧才的石子已经打光了,飞刀也掷出去好几把,每一把都钉在伏兵的手腕或膝盖上。他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面,手伸进布袋里掏了掏,袋底只剩最后三颗石子。他把三颗石子全部扣在指间,对潘飞吼了一句“别废话”,然后从山石后站起来,三颗石子同时出手,分别打中了三个不同方向的伏兵。石子命中膝弯的声音闷响了三声,三个人齐刷刷跪倒。但第四个人从侧面扑上来,李牧才侧身让过刀锋,手腕一翻,靴筒里那把备刃飞刀已经钉进了对方的肩窝。
潘飞劈倒了离自己最近的两个人,回头看见李牧才正在从山石后往外冲——他在往另一个方向跑,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响,把自己暴露在月光下,把伏兵往自己这边引。潘飞喊他站住,他没有站住。潘飞喊他回来,他没有回来。
“带回去!”李牧才的身影在山道拐角处一闪,声音被夜风撕碎了一半传过来——“这趟情报是错的!必须有人回去禀报!你跑得快!滚!”然后他的脚步声就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集的刀兵撞击和飞刀破空的尖啸。
潘飞被剩下的三个伏兵堵在山道口,等他劈倒这三人冲过拐角,李牧才已经不见了。只有山道上凌乱的脚印、散落在碎石间的飞蝗石、以及月光下清晰可辨的血迹——从山道口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他蹲下去摸了摸血迹,还是温的。他站起来循着血迹追了几步,又停住了。李牧才让他回去禀报。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立刻赶回光明会复命——情报有误,伏兵十倍于预期,李牧才断后掩护,目前下落不明。禀报之后光明会会派援兵来接应。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他站了片刻,然后提起刀往回跑。
他不是去禀报。
他去了李牧才断后的方向。
那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山道上的月光开始变淡,被东边山脊后透出来的微光稀释成一层薄薄的灰白。潘飞沿着山道往回跑,每到一个岔路口就停下来看地上的痕迹——脚印、石子、血迹。李牧才的脚印他认得,鞋底是平的,踩在碎石上留下的印子比他的更浅更窄。他在一丛倒伏的灌木旁边捡到李牧才的一把短柄飞刀,刀刃上还粘着血迹。他用拇指把血迹抹掉,把刀揣进怀里,继续找。
天亮之后他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外找到了李牧才。窝棚已经塌了半边,木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棚顶的茅草被血浸透,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泡沫。李牧才侧身蜷在倒塌的木柱旁边,背靠着半截土墙,左手里还握着一把飞刀——刀尖已经崩口,刀柄上缠的棉绳被血浸得透湿。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虚虚地握着,手心里还扣着最后一颗石子。石子被攥得太紧,嵌进了掌纹里。他的黑衣上全是血,肩头、手臂、腰侧、大腿,粗略数过去至少有七八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刀口还在往外渗血。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极浅极轻,但还在呼吸。
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六个人。有中飞刀倒地抓着刀柄挣扎了半条血路的,有被石子打碎膝盖趴在枯枝堆上不能动弹的,还有撞翻石堆后仰倒的。打斗的痕迹从窝棚往外散开,每一道刀痕和拖曳的血印都在替那个沉默的少年说话——他被人围在这里,打光了所有飞刀和石子,又拔出了备刃,然后拿脱手的刀鞘敲碎了离他最近的灯柱把火油泼在对方身上逼退了两人。最后他靠在那截土墙后面,把最后一颗石子攥在手心里,等着下一波冲上来的伏兵。但伏兵没有冲上来——他们也怕了。六个人被一个少年撂倒了大半,剩下的人在林子里互相递着眼色,最终拖着伤者退走了。
潘飞收刀入鞘,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刚靠近他的嘴唇,他就睁开了眼睛。眼神是涣散的,失血太多已经无法聚焦。但他看见潘飞的脸之后,瞳孔用力地缩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锈。
“来接你。”潘飞蹲下来,把他的右臂架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绕过他后背,托住他腰侧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他摸到了湿漉漉的衣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
“你是不是疯了。”李牧才被他架起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左肋的刀口被扯动,整片绷紧的皮肉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吸了一口气。
“是啊。”潘飞把他拽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稳住。然后弯下腰,把李牧才整个人背到背上。李牧才比他轻,瘦得没几斤肉,但背着一个失血过多的人走山路,每一步都要把膝盖压弯三分。他从窝棚里撕下几根还能用的布条,把李牧才的左肋伤口简单地缠了两道,又把自己外衫脱下来裹在他肩上,然后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山林外走。
“回去会被师傅罚死的。”李牧才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后颈传来,气息很弱,每说一个字都要歇一下。
“那就罚死我。”潘飞说。
“……你傻不傻。”
“傻。”
李牧才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潘飞以为他晕过去了,才感觉到他靠在自己肩上的头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晕过去的无力,是主动的、轻微的、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的一个动作。像一个人终于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了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然后潘飞听见了那个字。极轻极轻,轻得被风声盖住,但他还是听见了。那个字是“谢”。
潘飞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让他的胳膊搭得更稳些,然后继续往前走。
从山林到光明会,他走了一整天。背上的李牧才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清醒的时候会低声说几句话——“左前方有棵歪脖子树”、“三年前你也这么扛过我”、“石子打光了,你得赔我新的”。昏睡的时候呼吸很浅,浅到潘飞每隔一会儿就要停下来,侧过头确认他还活着。天从早晨走到正午,阳光很好,把山道上的碎石照得发亮。路边有几株野菊花正在花期尾声,黄澄澄地挤在一起,被他们的脚步带起的风轻轻晃了晃。潘飞把它们留在背后,没有回头。
快到山门时天色已暗,月亮重新升起来。和昨夜一模一样的圆。潘飞借着月光看了看背上的人——李牧才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闭,脸色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但他还在呼吸,胸口还在起伏,嘴唇虽然干裂,但时不时会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潘飞放缓脚步,把自己的后背挺得更直些,让背上的人躺得舒服一点。他踩在最后一截碎石坡上,山门就在坡顶。月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碎石坡上,叠在一起,像一个影子。
后来他们回到光明会,夏白罚了潘飞三十鞭。鞭鞭见血。潘飞跪在演武场上,一声没吭。李牧才站在场边看着他挨鞭子,手里攥着金疮药的瓶子,指节发白,嘴唇咬出了血。他没有上去挡鞭子——他知道挡不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每一鞭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等鞭子打完,潘飞趴在石板地上起不来,李牧才才走上去蹲下来,撕开他的衣服给他上药。他的手在抖,抖得药粉都洒了。但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是我害了你”。他只是把药粉一点一点撒在那些翻卷的皮肉上,然后用力按紧,再按紧。
潘飞趴在石板上,偏过头看他。他看见李牧才的睫毛是湿的。这小子从来不哭,但今天睫毛上挂着水珠。他自己眼眶还是红的,但他还是笑了——“下次你被人围,我还去。”
李牧才咬着牙。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干脆把药瓶往潘飞手里一塞,站起来就走。走到演武场边上,背对着潘飞,停了好几息。月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衣摆上的血渍都吹干了。
“疯子。”他说。
之后李牧才和蓝英儿轮流换药守夜。潘飞趴在铺上昏睡时,蓝英儿坐在床边把续断膏点在最后一处肿起的刀口旁。她抬起头看了李牧才一眼。李牧才靠在门框上,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一直在用拇指慢慢摩挲那把崩了口的备刃刀柄。他说,他比我先到,先劈倒了六个人。蓝英儿没有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抹药。月光下两个人守着同一个伤员,片刻后李牧才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语气不像对蓝英儿说的,也不像自言自语。“他说‘那就罚死我’。他还说‘下次我还去’。”
蓝英儿没有抬头,手指在药膏盒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抹。
“你们俩都是疯子。”她把药膏抹完最后一圈,合上盒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那个窝棚的地上散着好几颗石子。他给你捡回来了。就放在你枕头底下。”说完她走下廊檐,脚步声轻而稳,一直响到药阁方向才被夜风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