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被顾衍之救上来之后,苏婉宁咳得浑身发抖。
“你是不是疯了!”
顾衍之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从没这么大声说过话,胸腔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你从直升机上往下跳!你不要命了!”
苏婉宁靠在他肩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抬头看见他那张又急又怒的脸,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顾衍之快被她气疯了。
“我知道你会来。”她眼睛亮得不行,“你一定会来。”
顾衍之的喉结滚了一下,想骂的话全哽住了。
他咬着牙别过脸,把人箍得更紧。
深夜,苏婉宁发了高烧。
海水太冷,又在风里吹了太久,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反复喊着一个名字。
顾衍之凑近去听——
“外婆外婆对不起”
她烧了一整夜,顾衍之就在床边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苏婉宁忽然无意识抓住他的手说梦话。
“别送我回去我不喜欢京市”
“我哪都不去”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反握住她的手。
“好,就留在云城。”
窗外起了风,苏婉宁终于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陆聿沉。
只有外婆站在老房子门口,笑着说:宁宁,饭好了。
陆聿沉站在巷口,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想起那天晚上。
苏婉宁恨不得跳海,去死都不想和他在一起。
他疯了一样冲下直升机,跳进海里。
海水灌进嘴里、鼻子里,咸腥的,冰凉的,他拼命往下潜,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
当时他以为她死了。
不是手术室的被人通知,而是他亲眼见证她跳到海里,不见身影。
那几分钟,他泡在海水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活着,他什么都不要了。
不要她回头,不要她原谅,不要她再多看他一眼。
只要她活着,哪怕她恨他一辈子,哪怕她这辈子再也不见他,他都接受。
后来顾衍之把她捞上来了。
她浑身湿透,咳着水,浑身发抖,靠在那个男人怀里。
而他站在几米外的水里,浑身都在抖,却一步都没资格再迈过去。
陆聿沉站在巷口,仰起头,看着那扇窗。
明天他就要离开云城了。
但在这之前,他还想见她一面。
天已经黑了,二楼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苏婉宁回来了。
他站了很久却不敢上去,从口袋里摸出笔和纸,顿了顿才落下第一笔。
“宁宁,十五岁那年,外婆刚把我领回家。你站在门口,穿一件红裙子,手里拿着馒头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你说,你骗人,你眼睛都直了。”
他把这张纸折成纸飞机。
巷口的院墙不高,他退后几步,用力一掷。
纸飞机歪歪扭扭地飞进窗户,他又拿出一张纸。
“十六岁,你来例假肚子疼,我翻墙去镇上给你买红糖。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红糖撒了一半。你一边哭一边骂我傻。我还是说不疼,你说你又骗人。”
第三张。
“十八岁,你成年那天,我给你织了一条围巾。歪歪扭扭,你说像渔网。但你围了一个冬天,连睡觉都不愿意摘。”
第十五张,第三十张,第九十九张
每一张都是他们经历过的美好,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从相识到离散。
他写他们一起偷吃外婆的柿子,写她发烧时他背她去诊所,写她高考前夜紧张到睡不着,他给她念了一晚上课文。
苏婉宁坐在二楼的床边,地上落了无数只纸飞机。
月光下,那些白色的纸片散落在地板上,像一地碎雪。
她捡起一只,展开,“宁宁,高三那年,你被那个男老师骚扰,我把他打进医院。你问我怕不怕被开除。我说不怕。我怕的是,不能保护你。”
又捡起一只,“宁宁,你卖了肾救我,你疼不疼?你一定很疼。但你从来不跟我说,你才最爱骗人。”
苏婉宁眼泪掉在纸上,咬着嘴唇,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