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击队把带色的布匹除了分给运布的群众,还存了半船黑布。
这是司令部指示他们留下,要分给活动在附近的几支小游击队的。
司令部已经指定那些游击队,到微山湖来领布做棉衣。
同时命令他们,配合铁道游击队,打掉逼近湖边搜索的敌伪据点,暂时坚守这一带地区。
整批白布已经运走了,只留这半船黑布,就用不着再划向湖的远处去隐蔽,只悄悄地划到湖边,由一个分队警戒着。
其他的部队都到岸边活动了。
三支小游击队过来,领了布,和长枪队一道,打退了进逼湖边的据点,他们就撤进湖里,准备在这里过年。
可是,就在这半船黑布上,出了一件事情:一个队员偷了布,携枪逃亡。
李清照听说有个队员携枪逃跑,认为这是件大事,马上找到林忠、鲁汉来谈话,因为这事情就发生在他们那个分队。
“我太疏忽了,逃跑的黄二,只怪我对他的认识不够,平时又缺乏掌握和教育,……”“像这种偷布人,少了他不是铁道游击队的损失。
奶奶个熊,政委!你让我带两个队员到湖边去,我一定要把他抓回来枪毙!”李清照了解了一下情况,才知道这事的具体过程。
原来他们这个分队负责警戒那半船黑布,这一天检查,发现丢了两捆黑布。
林忠和鲁汉商量,这样传出去,一定要被其他分队耻笑,就没有声张,下决心要在分队上搞出。
可是开了几个会,都没有结果,谁都说不知道。
大多数队员都在猜疑着,有些人发现黄二的脸色有点不对,他们就查丢布的那一夜是谁值班站岗,查出正是黄二,可是黄二一口咬定:“我没有偷!我站岗时布还是好好的!”由于接班人没有点布,所以谁也没有敢肯定布就是黄二偷的,可是大家都怀疑他,他是铁道游击队拉到微山湖以后参加的,后来才知道他过去干过顽军,平时好吃喝,生活腐化。
鲁汉却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了:
“不是你是谁?有错误就承认,把布交出来,没事。
不然!查出来就枪毙!铁道游击队不要这种人丢脸!”“不相信有什么办法呢!查出来,枪毙就是!”事情还在进行侦察,有些队员看到黄二有些神魂不定,就对他说:
“小黄二,你别作孽呀!是你就承认,不然,可小心你的脑袋瓜呀!”
,知道她前世也曾失去过丈夫,一个人拖着病体辗转流离。
就是在她病得最重的时候,那个叫张汝舟的败类出现了,虚情假意地嘘寒问暖,骗取了她的信任。
张汝舟觊觎她仅存的金石收藏,婚后发现她手里的东西早已散失殆尽便对她拳脚相加。
她宁死不愿受辱,毅然告发了他,就算坐牢也在所不惜。
那份刚烈八百年前就在她骨子里了。
他一点点揩干净她眼角的泪,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像捧着一件传了八百年的瓷器。
两天后李清照醒来的时候,晨光正从窗纸透进来,她看见辛弃疾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背靠着墙,头发乱蓬蓬的,肩头上搭着件棉衣。
他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看见李清照正侧着头看他,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我的病,给大伙儿添麻烦了。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着。
“不麻烦,不麻烦。
”辛弃疾连忙坐直,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你醒过来就好……我去叫嫂子。
”“等会儿。
”李清照叫住他,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可她觉得心里是透亮的。
上辈子历经战乱流离,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半生积攒的金石收藏,在最需要人拉一把的时候被欺凌,身边的亲人只有唯一的弟弟。
最后几年她住在杭州深巷里,守着一窗梧桐细雨,觉得这一生也就那样了。
后来她重新睁开眼,还是那片支离破碎的山河,可身边站着的人不一样了。
她面前这双年轻的眼睛里,有她上辈子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一往无前的赤诚,这辈子虽然也没赶上太平时候,可是有希望。
老洪和芳林嫂拿她当亲妹子一样护着,凤儿脆生生地叫她“李阿姨”,同志们在战场上与她并肩作战,还有他,她在病中最脆弱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知道,他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没有松开过。
“你坐下吧。
”辛弃疾乖乖坐下,两手端端正正地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队部等着政委分配任务。
“我知道,同样的痛苦你两辈子经历两次,肯定受不了。
”辛弃疾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那位牺牲的同志是谁……但我想你挑了他做丈夫,他一定是个英雄。
这几天我叫队副帮我折了个牌位,等你好了,我们在这儿也给他放个吧?”李清照微微一怔,眉头蹙起来,望着面前这张写满真诚关怀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丈夫?”“啊?就是你孩子的爹啊。
”辛弃疾说。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满是怜惜与亲近,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她哭笑不得,“我根本没结婚,哪来的丈夫。
”辛弃疾被这话钉住了,半天没缓过神——合着他在心里给那位“牺牲的英雄”敬了好几个月的礼,连牌位都给刻好了,还一本正经地承诺要照顾好他的孩子,结果那个人根本不存在?“那……那天我听到你说孩子的事儿,这……”“孩子是辛锐和陈明同志的遗孤。
”她望着他错愕的眼睛,慢慢开口,把这事情从头讲起。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日军纠集五万人马,对沂蒙山区进行“扫荡”。
八路军一一五师和山东纵队奋力抗敌,山东分局直属机关编为几个大队,凭借沂蒙山的有利地形坚持游击斗争。
当时她在第六支队下属营担任政治指导员,辛锐率五大队的一个分队,二十多位女同志随部队转移。
“辛锐的丈夫,山东战工会副主任陈明同志,”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在大青山阻击敌人时壮烈牺牲了。
”想到辛锐快要生产了,李清照叮嘱同志们回去之后一定要保守秘密。
她率领剩余突围,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四周乱石纵横,很不好找,山洞左上方有个孔,可以观察附近两个山洞的动静,周围民兵已经布上了地雷。
说话间,只听“轰”的一声,搜山的鬼子踩响了地雷,紧接着是一阵机枪扫射。
“八路的有,快快出来!不出来,死了死了的!”鬼子的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洞顶的大石板处,洞壁上的碎土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年纪最小的刘娃子猛地站起来就要往洞口冲。
“你干什么!”李清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指导员,我去把鬼子引开!”刘娃子眼睛通红,李清照知道他是想冲出去拼命了,“他们再往前走几步就会发现洞口,我跑得快,我把他们往西边引,你们趁机往东边突……”“坐下。
”“指导员……”“坐下!”她又说了一遍,扫了一眼旁边几个同样握紧了枪的战士,“都坐下。
没我命令谁也不准动。
”刘娃子咬着嘴唇坐下了,旁边一个老兵压低声音说:“指导员,娃子说得也有道理,要不我跟他一起——”“你们谁都不许去。
外面的鬼子至少一个排,冲出去就会被打成筛子。
这点时间够咱们突出去吗?”她说完这话洞里安静下来,李清照放缓了语气,对着刘娃子,也对着所有紧绷着脸的战士,“我们的同志都很勇敢,都愿意为战友牺牲。
但牺牲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个法子。
都沉住气,听我的命令。
”夜幕降临,洞口不远处的火光更亮了。
鬼子的说话声顺着石壁传过来——李清照听明白了,他们在做饭。
她伏在洞口内侧透过石缝往外观察,篝火的位置在左前方大约三十步,围着火坐下了七八个鬼子,步枪架在火堆旁边,还有一个哨兵站在火堆和洞口之间的位置,背对她端着枪。
“我去。
”她把□□的枪套轻轻合上插在腰后,压低声音对手边的副队长说,“你们等我信号——听到手榴弹炸响就往东南方向突,不要回头。
”“指导员,我去。
”副队长一把拽住她的袖口。
“你留在这里带队。
这是党的命令。
”她把手榴弹的拉绳在右手指间绕好,双手撑住洞口边缘,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挪了出去。
篝火那边的说笑声没有停,一个鬼子正用刺刀挑开罐头,铁皮摩擦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她贴着地面往前爬,每移动一步,先用手指探一下前方的地面有没有松动的石块和干枯的树枝,全部摸清楚了才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经过一丛枯灌木时断枝挂住了她的袖口,她慢慢把袖口从断枝上摘下来,枝条弹落了两片枯叶。
那个背对着她的哨兵转过头来看了几秒,又把头转回去了。
她终于爬到了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背后,距离篝火大约二十步,角度正好能看到整片工事。
李清照把三颗手榴弹从腰间取下来,并排放在石头后面绑在一起,把拉绳从手榴弹的拉环中穿过去,确认不会卡住以后,她把绳头在手掌上绕了一圈,收紧了绳结的余量,看到篝火边一个鬼子站起来伸懒腰,打着哈欠朝哨兵的方向走去。
就是现在。
她猛地拽下拉绳,三颗手榴弹的保险同时弹开,引信开始燃烧。
她侧身一掷,三颗手榴弹飞向篝火边那一圈鬼子的正中,迅速蹲回巨石背后。
“轰——”鬼子的惨叫声和嘶吼声混作一团,没被炸到的鬼子有的被气浪掀翻,有的爬起来往灌木丛里逃,带翻的火星燃着了旁边的枯草,浓烟混着硝烟把整片区域笼罩住了。
李清照从巨石背后探出身,朝洞口方向挥了一下手,副队长反应极快,带着队伍从东南方向突了出去。
鬼子终于走了,回到根据地,李清照见到了辛锐分队里的女同志,她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
她走上前一一询问了伤情,最后才问:“辛锐呢?”女同志们没有搭话,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的手脚开始发凉,但还是站定了坚持听下去。
她们告诉她,辛锐为了掩护同志们撤退,拉响手榴弹与围上来的鬼子同归于尽了。
“李同志……”刘娃子的媳妇站在人群后面叫了她一声。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襁褓是用灰布军衣改的,针脚很粗,但裹得很严实。
李清照缓过神,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抱进怀里的时候才觉得又有了力气。
她低头看,孩子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弟妹,你放心。
”刘家媳妇搀着她进了屋,她知道她大概是挂念自己的丈夫,直起身握住了刘家媳妇的手,“你的信刘娃子收到了,他跟着我突出去了,很勇敢。
”“好。
跟着指导员您,我放心。
”李清照把孩子放在炕头上,她怕孩子闷着,把襁褓解开了一个角,忽然想起,刘家媳妇不是也该生了个小的吗?算算日子,那个孩子现在也该是吃奶的时候。
“孩子呢?”刘家媳妇的肩膀颤了一下,她把手从李清照掌心里抽回去,转过身去掖婴儿的襁褓:“俺婆婆带着呢。
”李清照点了点头,说出去开个会,出屋去找辛锐分队里的女同志。
“指导员,刘嫂子她……”她一问,小姑娘的眼泪就止不住,”团长牺牲后,孩子没有奶吃一直哭。
刘嫂子二话没说就把孩子抱过来喂奶。
她……她为了奶团长的孩子,自己的孩子给饿死了!”李清照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寒冬的风灌进她的领口,她心里那团滚烫的情绪被风吹得越来越旺,烧灼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发痛。
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刘家媳妇正抱着婴儿在喂奶。
她低着头,嘴里轻轻地哼着一支沂蒙小调,脸上浮现出母亲一样的温柔和悲怆。
婴儿吃饱了终于不再哭泣,李清照把孩子接过来轻轻地拍着,孩子睡熟了,她转身紧紧地抱住刘家媳妇。
“弟妹,你的恩情我们都记着。
”刘家媳妇的眼泪淌下来了,隐忍了大半辈子的女人,连哭泣都是安静的:“这是烈士的娃娃,烈士为了俺们把命都拼上了。
咱叫她的娃娃饿死,不是丧良心吗?”李清照含泪望着她。
这两辈子她都能言善辩,此时此刻拥着这个瘦小的年轻媳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指导员,她妈妈牺牲的时候连孩子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刘家媳妇擦了擦眼泪,眼睛还是红的,她低头看了看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又抬起头来看着李清照,“你读书多,给这闺女取个名字吧。
”“好。
叫她辛夷吧。
”李清照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转身望着刘家媳妇,“弟妹,你娘家姓什么还记得不?你也得有个名字。
”刘家媳妇想了半天,摇摇头:“俺是逃难来的,娘家人早都没了。
”“这样吧,”李清照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咱们在沂蒙山,那就跟着沂蒙山姓蒙,就叫蒙振英。
”刘家媳妇——不,蒙振英——抬起头来,把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露出了她最舒心的笑容。
“蒙振英,”她说,“俺有名字了。
”鬼子走了,根据地的生产生活还得继续。
李清照为蒙振英主持了一次入党宣誓,土坯房里没有多的党旗,就用红纸裁了一面贴在墙上。
蒙振英举着右拳,跟着李清照把誓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念到最后一句时眼泪淌下来了,她不仅入了党,还有了自己的名字。
村子里的妇女们推举她当妇救会长,她当天晚上就组织妇女们开会,把头发利利索索地绾到脑后,坐在油灯下跟大伙说:“男人们到外头抗日,咱们女人就得在后方撑起来。
没有鬼子的时候就替男人种地,有鬼子上来就打他个狗日的。
”李清照的工作依然是忙碌的,回到屋里时往往已是深夜,孩子已经睡了。
她慢慢地长大,襁褓变成了一床蒙振英给她缝的小花被,李清照坐在炕沿上轻手轻脚地把孩子的小手从被子里拨出来,用指尖揉开她掌心攥出来的红印。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一天的疲倦都散了。
等辛夷再长大一点,她要握着孩子的手写她父母的名字,还要让她知道,她有两个母亲,一个把她带到这世间,另一个用自己的亲生孩子换了她的命。
师部的罗政委要来传达组织的命令了。
李清照护送罗政委回村,一路走一路谈工作,罗政委到村里时还带去了一头荷兰奶牛,村里的孩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女人们也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来。
”啥牛啊,长这么大?””它吃啥,吃得多不多?””它耕田有力气吗?咋长得跟耕牛不太一样,花色有点像后山上的野猫。
”“这是从鬼子手里缴来的奶牛。
”罗政委站在牛旁边,笑眯眯地给孩子们解释,“不耕田,专门下奶,师长说山里孩子们需要营养,这头牛是专门配给你们村的。
”罗政委在村里住了几天,李清照和干部们没白没黑地开会,散会以后天都快亮了,李清照揉着发涩的眼眶往回走,看到蒙振英还没睡,正带着几个村里的妇女寸步不离地守岗哨,她俩一起往回走,辛夷已经醒了,扶着炕沿摇摇晃晃地站着,小脚在苇席上踮巴踮巴,看见她走进来,仰起脸脆生生地喊:“妈妈。
”李清照还没反应过来,孩子举着两只手摇摇晃晃地扑进她怀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又喊了一声。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把孩子抱起来,脸埋在女儿暖烘烘的颈窝里,两辈子,她头一次体会到身为母亲的幸福。
这孩子是辛锐和陈明同志的,也是她的,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拼了命都要护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