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良崮战役取胜的消息没多久就传达到了济南地下党组织,依旧是王馨华夹在辛夷的作业本里递给李清照的,她借着油灯的光读完,把纸条凑近灯芯烧了。
国民党的《中央日报》头版永远是“中央军大捷”“匪军一溃千里”“剿共已获决定性胜利”。
她不信报纸的鬼话,可延安失守的消息传来时还是难免心焦。
孟良崮战役的大捷是她在济南收到的第一个好消息,看着那页纸烧成灰烬后,她重新翻开桌上摊开的碑帖校注,继续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特务机关在济南的行动越来越猖獗。
街上穿便衣的比穿军装的还多,齐鲁大学也不清净了,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前两天读书会的同学们来向她求助,告诉她江万里被捕了,是两天前在街上被带走的。
李清照早早通过打入国民党济南军政机关的地下党员付行得到了消息,特务手上并没有江万里的实际证据,江万里在狱中也守口如瓶,特务暂时撬不开他的嘴。
“同学们先不要慌。
”她把带头的那个姑娘叫到跟前,“政府机关也不是不讲理的,你们可以去适度交涉要求特务机关放人,但一定要把握好分寸,一味闹事可能会跟特务们产生正面冲突,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学生们似乎对这位李教授不紧不慢的态度还有些不满,但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群情激奋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王馨华就得到了李清照的密信:读书会学生有国民党军方背景,近日必会到军政机关与政府要员理论,或可借其冲突之势,趁乱营救江万里。
下附一份名单。
第二天一早,读书会的同学们果然围住了军统局的大门,几个穿中山装的特务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深灰中山装的特务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腰里鼓鼓囊囊的便衣。
“同学们,这里是军政机关,不是你们集会的地方。
有什么事派两个代表进来说,其他人散了。
”语气不算恶劣,但也绝无善意,像在打发一群路边的叫花子。
领头戴眼镜的男生往前走了一步。
他叫陈耕野,是江万里的同班同学,也是读书会的骨干:“我们是齐鲁大学的学生。
我们的同学江万里被你们的人带走了,他没有罪,我们要求你们立即释放他。
”见特务没有反应,陈耕野又重复了一遍,台阶上那个特务忽然笑了一下,朝身后的便衣偏了偏头:“让他们走。
”两个便衣下台阶朝学生们走过去,为首的一个走到陈耕野面前站定,压低声音道:“小子,别不识抬举。
再不走别怪老子不客气。
”陈耕野没有后退。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旁边另一个学生先喊了一声:“我们是来讲道理的,你们凭什么抓人!”两个便衣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台阶上那个特务点了一支烟,把烟夹在手指间朝学生们的方向走过来。
“讲道理?”他把烟叼回嘴里,“我看你们不是什么学生,是□□吧?”“你凭什么污蔑我们?”“狗特务,到底放不放人?”“江同学在哪里?他有什么罪!”这话一出来,学生们的情绪彻底压不住了。
陈耕野抄起自己腋下夹着的厚笔记本朝最前面那个特务劈头盖脸地摔过去,特务被他惹恼了反手要来捉他,旁边几个学生冲过去挡在他身前,还在不断地质问着,场面一下子乱了。
付行就是在这个当口带人出现的。
他站在人群边缘朝身后的便衣低声说了句什么,特务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十几个学生被扭住胳膊押进军统局大门。
付行没有理会学生们愤怒的目光,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开始等。
没出半个钟头,军政机关的几部电话就开始此起彼伏地响了。
接线员手忙脚乱地插拔插头,刚把一个电话接进来,话还没讲完另一盏红灯又闪了,他忙不迭地把上一个挂了,刚接起下一个,就听见对面劈头盖脸一句话骂过来:“你们抓了我侄子?老子在战场上帮你们卖命打共产党,你们就这么猪八戒转身倒打一耙!”接线员一句话不敢回,把电话转给了付行。
付行接过来,表示情况正在跟上级核实,电话那头已经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付行把听筒往桌上一搁,又去接另一部响了半天的电话,这一回对面连骂都没骂:“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学生刚被抓进去没几个钟头,军统济南站的大门就被冲开了。
国民党元老带着十几个勤务兵径直闯进站长的办公室,里面几个正倚在桌上审阅档案的军统特务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
“您老人家怎么来了?”站长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坐下慢慢说。
”对方根本不给面子,一巴掌拍在他的办公桌上,手指几乎戳到站长的鼻梁上:“你们这群嗜血的魔鬼!剿匪没见你们多少本事,有点力气全使到屁都不懂的学生身上!”大概是害怕自己的长官吃亏,手下勤务兵把几个上前阻拦的特务拖出去痛打了一顿,办公室里文件被推得满地都是,墨水瓶摔碎在地板砖上洇开一大摊。
终于打发走了这尊大佛,站长瘫在椅子上,正要打电话请示,那边王耀武的电话已经打来了。
闻讯赶来的付行看到站长的脖子越缩越短,最后低低地回了两句“是,是”,放下电话,朝旁边的人挥了挥手:“大事化小,还嫌不够丢脸的?一个学生,放了就放了。
”江万里出狱那天,同学们都在学校门口等着。
他被两个特务一左一右地架出铁门,陈耕野扶住他时他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着站直了。
他瘦得脱了相,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了几道血口子,灰布学生装的领口被扯掉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结了痂的鞭痕。
同学们看到他这副模样当场就红了眼睛。
“听说了吗?特务们上个月逮捕了金石学系的江同学,还把他打成那样!”“江同学到底有什么罪,他们凭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抓人,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李清照来探望江万里时,告诉他这次抓人事件在济南城所有的学生当中都传遍了。
江万里懂她的意思。
1947年5月20日,济南市大、中学校学生进行了反饥饿、反迫害大示威。
齐鲁大学、济南师范、济南女师和省立第一、第二、第三临时中学的学生数千人为反对国民党反动派强迫学生当兵和响应平、津、沪学生反内战、反饥饿运动,举行了联合罢课。
他们高举“反对内战,要求和平”“反对饥饿,反对迫害”的标语,从各自的校门里涌出来走上街头。
军警早已闻讯出动了。
警察在各个路口拉起警戒线,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学生直接被警棍顶了回来,刚被拦退一步,后面的同伴便侧着肩补上。
学生们一波一波地往前扑,有人被警棍打破了额角,血流下来染红了白衬衫的领子,旁边的同学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捂住伤口,他摆摆手说没事,继续往前走;有人在拥挤中被踩掉了鞋,光着一只脚在石子路上走了两里地。
学生们的热情迅速席卷了整个山东省,6月2日,青岛山东大学学生响应同学们,举行了反内战、反饥饿的罢课和游行。
国民党青岛市反动当局惶恐镇压,逮捕学生一百四十多人。
广大师生不畏□□,印发《告全市同胞书》,抗议国民党反动派的“六·二”暴行。
随着学生们的爱国运动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济南地下组织也迎来了新的指示。
这天下午,李清照照常去黑虎泉小学接辛夷放学,王馨华站在讲台前整理作业本,看见她进来,把作业本摞整齐走到门口朝走廊两头看了一眼,把门掩上了。
“李教授,关于辛夷的情况,我得单独跟你说一声。
”她把桌上辛夷的作业翻开,手指在一行铅笔字下面点了点——“天亮了,鸟儿叫了”。
辛夷抬头看看王老师又看看妈妈,她把铅笔搁进桌肚里,走到门边望风。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搭凳子就能够到了。
“易安同志,上级派地下交通员带来了指示:济南战役即将开始,要求我们迅速做好准备,紧密配合,迎接济南解放。
”济南解放!她还没来得及感到欣喜,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动静——辛夷从门框边转过身,整个人已经从地上蹦了起来,李清照一把拉住她把她圈进臂弯里,王馨华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指竖在自己唇边。
辛夷被她们捂住嘴,朝她们眨眨眼,转身回到门框边上重新盯着,两个小肩膀慢慢地沉下去。
李清照和王馨华随即开始研究具体分工。
时间紧迫,她们必须赶在战斗打响之前把所有的任务安排好,济南战斗打响前后如何做好我军的向导,争取敌军起义,护厂、护校、护档案,以及彻底弄清国民党党、政、军主要头目名单、住址等项工作。
哪所学校由哪个读书会骨干负责串联,哪处仓库需要安排工会组织暗守,哪条街道是部队进城的关键通道必须提前摸清敌方的火力点,她们把工作逐条做了周密的布置和分工。
“你上次被捕过,目标太大,一旦战役打响,他们狗急跳墙一定会搜捕你。
”李清照抬头直视着王馨华,很是担忧,“安全起见,你还是及早转移,我一个人也可以。
”“我走了对工作不利,解放济南正需要人。
”王馨华摇了摇头,”我会想办法隐蔽,放心好了。
”李清照没有再劝,临走时她紧紧握着王馨华的手,嘱咐她一定要提高警惕,保重自己。
回到齐鲁大学教师宿舍,门一关上,李清照就把女儿抱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个圈。
辛夷咯咯地笑,小手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妈妈肩窝里。
她抱着女儿坐下来,捧着她的脸亲了又亲,辛夷被她亲得痒了笑着往后躲,她又把女儿捞回来,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头发里闭上眼睛。
济南解放。
她等了多少年了?是从十年前济南沦陷的那个傍晚,她迈出日军宪兵司令部的铁门时开始等;是从微山湖湖边,她带着一船船布等在寒风里;或者更早,早到八百年前她跟着逃难的人群往江南走,那时候她就在等,等有一天这片土地上不再有铁蹄和烽火,等有一天能回到北方的家乡。
她无法告诉自己的女儿这些,可她知道有一个人一定明白她的心情。
哪怕此刻他不在身边,哪怕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她知道只要他活着就一定也在等。
辛夷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用小手把她的脸捧着:“妈妈和王老师今天都好高兴。
”“妈妈今天最高兴了。
”她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想不想吃点什么?有什么要求妈妈今天都答应你。
”辛夷的眼珠子转了转:“什么要求都可以吗?”看着李清照点头,辛夷从她膝上跳下来,跑到书桌前从抽屉底层翻出词集,把里面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放在桌上。
“妈妈,你夹在书里那张照片……这个叫稼轩的叔叔长得好像小辛叔叔啊。
是他吗?”李清照低下头看着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可他的面容依旧清晰在胶片上,在她心里。
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太紧,眉眼之间的锐气被镜头定住,正微微侧着头看她。
她看了很久才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
辛夷这孩子从会认字起就跟着她在门框上望风,在作业本里藏情报,有些事情她从来没想过要蓄意瞒她,于是点了点头。
——那他是我爸爸吗?这句话小姑娘没有问出口。
她把照片原样放回书页里,又靠回母亲身边。
李清照把女儿揽进怀里,目光穿过窗台边那盏孤灯落进济南的夜色中。
他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是还在孟良崮的山石间行军,还是已经跟着华野大军朝济南方向进发了?等解放济南的那一天,她会在人群中看到他吗?她低下头,女儿已经贴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脸颊边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兴许是做了什么美梦。
她眉眼和她的母亲辛锐越发像了,想起辛锐生前最爱唱的那首歌,她也跟着记忆中战友的声调,轻轻地哼唱起来。
“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西天还有些儿残霞,教我如何不想她?”城外的炮声时密时疏,校园里空荡荡的,开过的花朵铺了整整一层。
李清照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齐鲁大学人员政治情况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文件,写完之后她把文件用油纸裹了三层,缝进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
因为战乱和学生运动,中小学早就停课了,再通过辛夷在黑虎泉小学接头已不现实。
她和王馨华约好在王馨华的住处见面——这是她们最后一次面对面交接,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危险的,她要把这份文件和辛夷都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她到的时候王馨华还没来,巷子里空无一人,她又等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升起一阵说不清的凉意,直觉告诉她不能再等了,遂转身离开了王馨华的住处。
走过两条街之后,就在一家首饰铺子的玻璃橱窗上看见了身后的影子。
有人在跟梢。
李清照保持着原来的步速,走到前面经三路上的一家电影院,这段时间正在放映一部美国片子,门口贴着彩色海报,霓虹灯管在暮色里嗡嗡地亮着。
她走到售票窗口摸出一张钞票递进去,径直走进了放映厅。
电影已经开场了,她沿着过道往放映厅里面走,走到中间的消防通道时侧身推开门钻了进去。
消防通道里一片漆黑,她把旗袍的下摆往上一提沿着铁梯往下跑,出了电影院后门是一条窄巷,连着拐了好几个弯终于确认没有人跟在身后了,这才蹲在一堵颓墙后面划亮火柴,把那份用油纸裹了三层的文件从旧棉袄夹层里抽出来烧掉,走出巷口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她借着路灯扫了一眼墙角后投射的影子,十有八九是几个从不同方向包抄的特务。
大概是觉得抓捕对象只是个文人,他们并没有立刻包拢上来。
为首的那个从楼影下踱出,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近她,枪都还在腰间的皮套里晃悠。
李清照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左手已经从他敞开的腰间皮套里拔出了那把手枪。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至少三个人从巷口和两侧的岔路同时包抄过来。
她不能开枪——枪声一响会引来更多特务,而且她不清楚总共有多少人。
她把夺来的枪握在手里转身就跑,子弹从身后追上来打在她旁边的墙砖上,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屏着呼吸把枪口从墙根侧角探出去,余光里一个黑影正贴着胡同另一侧的墙根摸过来。
扣下扳机后那人闷哼了一声往前栽倒,趁后面的人还没越过尸体,她猫着腰往胡同深处又退了几步,缩进一道凹进去的门洞阴影里。
第二个特务踩过同伴的尸体追上来,她侧身闪出半个肩,第二发子弹正中那人胸口。
枪声接连不断在夜色中响起,巷口的人影越聚越多,可枪里已经没子弹了。
为首的军官拨开众人走上前来,偏头示意身后的特务们放下枪,然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面前这个女人背靠砖墙站着,素灰色旗袍的下摆已经沾上了血迹,但她眼里没有一点恐惧的神色。
“想不到李教授一个文人,枪也使得这么顺畅。
不过女人还是不要拿枪的好。
带走。
”军统济南站站长已经快被面前这个女人逼疯了。
自打这个叫李易安的女人被押进牢房,她就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和声音,坐在牢房角落里跟在自家闭目养神没什么两样。
他试过软的。
第一天,他让人把牢房打扫干净,端去了热饭热菜,甚至沏了一壶龙井,结果她看都没看一眼。
他亲自去跟她谈话,说李教授你是文化人,只要你愿意合作,把你知道的名单写下来,我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你的女儿我们也会替你找到,让你们母女团聚。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既不愤怒也不恐惧,只是冷淡。
“李教授,你是个聪明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笑容挂不住了,收起笑脸,转头吩咐用刑。
接下来的几天,特务把能用的刑具轮番给她上了一遍,她不呻吟也不惨叫,每次昏过去被冷水泼醒也不求饶,只是重新抬起那双眼睛,声音虚弱却掷地有声:“你们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这种行径,和法西斯有什么区别?”他哑口无言。
军统局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证据,物证早被烧没了,口供更是不可能,连那几个跟踪她的特务都在混战中被她打死了。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把李清照拉出去毙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又在最后一刻捏着鼻子咽下去——这女人的身份非比寻常,上边交代了现在还不能杀。
他把刑讯室的铁门一脚踹上,最后还是只能吩咐把人拖回牢房。
他这辈子审过那么多人,有喊冤枉的,有嘴硬的,也有一打就招的软骨头,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脾气这样又臭又硬的女人。
他开始打她女儿的注意,结果搜遍了全城什么都没找到。
酷刑过后的深夜,李清照从昏迷中苏醒,试着把身体从发霉的稻草上撑起;背上被鞭子豁开的旧伤已经凝痂,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重新渗出血水。
还能感觉到疼就好。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知道自己活着。
她侧过头,从牢门上方那个巴掌大的铁窗望出去,外面是济南城被炮火映得殷红的夜空。
特务们把她推出巷口时,她回头朝对面那栋楼看了一眼,辛夷就在那儿,也许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但愿她不知道妈妈已经被捕了。
她给女儿收拾东西的时候,连带着那张照片也夹在她的作业本里。
如果他还活着,或许辛夷能认出他来。
送走辛夷的时候,她把女儿叫到跟前,蹲下来把女儿从头到脚整理了一遍,衣领翻好,辫子重新扎紧。
辛夷没有哭,她用小手捧着李清照的脸,在妈妈的脸上亲了一下:“妈妈要早点来接我呀。
”李清照教过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乐观坚强地面对。
女儿做到了,她也相信同志们会替自己照顾好辛夷。
她知道,自己很可能没有从这里走出去的机会了。
从被捕到现在,她没有吐出一个名字,没有泄露一条情报,没有在任何一个原则性问题上点过头。
她守住了所有该守住的,代价是她的命。
不甘心吗?遗憾吗?那个在照片上微微侧头看向她的人,她这辈子重新认识的人,她有很多话想告诉他,原想等济南解放那天都说给他听,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可一个人不能什么都要,能守得住最要紧的几样东西就够了。
她活了两辈子,就算有遗憾,但也值得了。
这辈子她上过战场,拿过枪,真真切切地为自己的家乡赢得解放和独立战斗过。
特务又来押她去审讯了。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脚踝上磨穿皮肉的铁镣拖在青石板上。
1948年的山东,除济南、青岛、烟台等孤立据点尚为敌盘踞外,其余已全获解放。
解放区获得空前巩固和扩大,济南守敌已陷入孤立。
华东野战军根据□□确定的“攻济打援”方针,决定组成攻城、打援两个兵团。
23日傍晚,攻击外城的战斗结束后,辛弃疾靠在残墙后更换弹匣,从口袋里掏出缴获的城防图碎片和之前纵队通报的军事情报,借着炮火的闪光拼起来看。
内城的防御体系比外城严密得多。
王耀武把他的精锐嫡系全压在了这里,如果不是吴化文带着两万人起义,现在他们面前的阻力还要大得多。
这都是地下党的同志们为前线拼命争取来的。
想到这里,辛弃疾把城防图碎片揣进怀里,重新背好步枪,等这场仗打完,他就能见到她了。
攻城集团的全部炮兵参加了火力准备,炮兵阵地与步兵出发阵地几乎设在了一起。
辛弃疾带着四连跟在突击营后面,趴在护城河外沿一片被炮火犁过的民房废墟里。
碎砖堆上还冒着青烟,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戳在半塌的墙基上,空气里全是硝烟和烧焦的木头味。
第一波突击被打了回来,抬下来的伤员浑身是血,有的被抬到半路就没了声息。
炮火把夜空烧成了铁锈色,曳光弹拖着弧线从城头飞下来砸在护城河里,激起的水柱还没落下去下一波弹雨又到了。
河水被炸得翻出底泥,河面上全是半浮着的残片。
“连长,让我上!”三班班长爬到他身边,扯着嗓子喊。
辛弃疾望着城墙,爆破组第一次冲上去时在城墙根下放的那包炸药把城墙炸开了一道豁口,但后续火力没有接上,突击排在缺口下面被压了近一刻钟,伤亡很重,必须重新组织攻坚。
辛弃疾把人分成三组。
他自己带投弹组从正面吸引城墙上的火力,一组从侧翼用缴获的迫击炮敲掉西北角的机枪工事,工兵排和临时抽调的两个班趁着这一霎稍纵即逝的火力空隙扛着炸药包从侧面往城墙根冲。
城墙上的敌人几乎把正面火力全集中在他那个方向,机枪弹把他趴着的矮墙头削掉了一角,砖屑浇了他一后背。
他把驳壳枪往腰上一插,侧身撞进最近的一座残屋内,借着木梯翻上二楼豁口,从背后接连甩出两枚手榴弹。
爆炸声还没落定,他已经端起缴来的冲锋枪朝城垛后残存的火力点扫出半匣子弹。
爆破组趁城头混乱之际从侧翼冲上去了。
炸落的城砖滚进护城河里激起大片水花,河对岸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巨响,辛弃疾看见那道豁口终于垮成了斜坡。
“冲——”他第一个从废墟里跳起来,四连的战士潮水般涌过护城河,爬上斜坡朝内城纵深直插进去。
各突击部队在突破城垣后立即投入了激烈的巷战。
辛弃疾带着四连沿着一条窄巷往前插,他翻身滚到一个倒下的邮筒后面,眼看着机枪弹把邮筒打得当当作响,偏头朝身后的机枪手打了个手势,又指了指左侧的二层小楼。
机枪手会意,架起设备朝巷口压制射击,辛弃疾带着两个战士从另一侧绕到后边冲上二楼,一脚踹开临街的房门,果然窗口架着一挺重机枪,两个敌兵正朝楼下疯狂扫射。
辛弃疾一枪撂倒机枪手,另外一个也被战士们用枪托砸晕了,他亲手把重机枪调转过来向对面街口猛烈射击。
楼下的战士趁势冲过巷口,手榴弹把掩蔽在沙袋后的敌军火力点一个个犁掉。
激战从午夜持续到凌晨,天色渐明时,四连终于打到了内城中心地带。
街面上遍地是瓦砾和弹壳,空气里全是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辛弃疾在被炮火削掉半边的政府大楼前停下来,把打空了的弹匣退出来换上新的。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的战士喊了一嗓子:“连长,你看!”他转过头望去,红旗已经被突击队员插上气象台的制高点,上面是“打进济南府,活捉王耀武”几个大字。
晨光把红旗映得透亮,像一团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焰。
“济南解放了!”战士们欢呼着,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把枪举过头顶摇晃,有人扯着嘶哑的嗓子一遍一遍地喊“济南解放了”。
炮火把城墙削矮了一截,护城河上漂着炸断的云梯和门板残片,街巷里的硝烟还没散尽,已经有老百姓从地窖和防空洞里探出头来,跟着战士们一起欢呼。
他打了太多的仗,从微山湖到孟良崮,从铁道线到城墙根,竟然刚刚才意识到,他的家乡就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解放。
两辈子。
上辈子他在济州城头举起义旗,在滁州修学校,在瓢泉种地,在临安的大殿外叩头谢恩,一辈子没有回到过家乡;这辈子他扒火车夺机枪,护送干部,打孟良崮,打济南。
两辈子,等了两辈子。
还有一个人,她也在等。
她知道济南解放了吗?她看见这面红旗了吗?她现在在哪里?他朝身边的战士交代了几句,转身就朝城内王馨华的住处跑去。
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王馨华胸部中弹,倒卧在东窗下的血泊中。
辛弃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感觉到自己因战斗沸腾起来的血立马凉了下去。
“同志?”他回头一看,楼房里走出来个佝偻着腰的老大娘,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牵着个小姑娘。
大娘的脸上没有泪,嘴唇一直在哆嗦,“俺家闺女,她,她跟那个副团长说,说得好好的……人家都应了,说好要起义的……俺劝过她,外头乱,别出去。
她只说不碍的不碍的,叫俺看好小夷……”说到这里,老大娘茫然地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捂住自己半边脸,“那个特务,藏在团里的……她不知道,她没防备……就在这窗下头——就在这,俺听见枪响,出来——”辛弃疾伸手扶住大娘的胳膊,把她搀到墙边的条凳上坐下。
大娘坐下去还在抖,手一直握着辛弃疾的袖口没有松开,像是怕他也像女儿一样忽然离开。
“还有妈妈。
”旁边那个小姑娘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用袖子去擦,擦完又淌,“小辛叔叔,我是看着那些坏人把妈妈带走的!”辛弃疾把小姑娘紧紧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小姑娘,可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谁。
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底下压着不肯掉下来的泪水,都是她在漫长年月里从另一个人身上一点一点学来的,连面对悲痛时的克制都一模一样。
他抱着这个再次失去母亲的孩子,感到一阵阵的难过。
“别怕,我一定找到你妈妈。
”他不知道李清照现在在哪里,但他相信她一定活着,一定的。
他在七千鬼子围剿微山时没有放弃,在孟良崮的山麓上没有放弃,她在大明湖的牢房里没有放弃,在沂蒙山的鬼子扫荡里没有放弃。
只要找到王耀武,他就能知道她的下落。
战士们把王馨华掩埋在七家村附近的一块空地上。
没有墓碑,没有花圈,只有几块从废墟里捡来的青砖砌成一座简单的墓穴。
辛弃疾站在墓前,抬起右手齐额敬礼,身后的战士们鸣枪志哀,济南府在零星的枪声中终于迎来了黎明。
“同志!”正当辛弃疾带着战士们继续在废墟间搜寻逃兵时,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从巷口跑了过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镜片被熏得灰蒙蒙的,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朝辛弃疾使劲挥着,“我叫陈耕野,是李易安教授的学生。
你是来找李教授的?她很可能没死,王耀武逃走之前下令把□□都放了!我知道她被关在哪儿,我给你们带路!”辛弃疾来不及说感谢的话,抱起辛夷就跟着他跑。
王耀武居然网开一面——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可脚下不敢慢半分。
就算有这一纸命令,底下的人会照办吗?万一有哪个跟她结了私怨的,万一看守里有想杀人泄愤的,万一人已经放出去了可是伤得走不动倒在哪个巷口——他一边跑一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回心底,可它们像野草一样割了又长。
先前他那么坚定地相信她一定活着,现在胜利触手可及,他却忽然怕起来了。
监狱的铁门大敞着,门锁被人从外面砸开了。
监狱里的同志们潮水一样往外涌,有的一边走一边扯掉衣服上的编号布条,有的互相搀着一步一步地挪,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两个女同志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铁门里走出来。
她身上全是干涸的血痕,头发蓬乱,嘴唇干裂,脚尖擦着地面,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她没有完全靠在两边的同志身上,脊背依旧挺着。
辛弃疾把辛夷放下几步跨过去。
女同志认出他的军装,默默松开搀着的手退开半步。
他扶住她的那一刻,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微蜷了一下,像是在隔了太久之后终于敢确认面前的人是真的。
他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背着她向医院走。
李清照在医院里休养了几天,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手指上缠着纱布,却已经靠在床头跟来看望的同志问起齐鲁大学的情况。
齐鲁大学国内外享有盛名,政治上很复杂,也是高级人才集中的地方,如何做好接收工作、团结广大知识分子为我党所用,关键是了解内部情况、贯彻党的知识分子政策——她还惦记着那份没送出去的文件。
她手上还伤着不能动笔,辛弃疾就给她代笔。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头脑依旧清晰,条理分明地把每个人的政治面貌、思想倾向、可否争取一一交代清楚。
看着辛弃疾握着钢笔埋头苦写的样子,她总忍不住提醒他“字写端正些”,活像在辅仁大学课堂上批评不认真做笔记的学生。
辛弃疾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还有些低烧,额头上一层细密的虚汗,挂着水还在那儿一条一条地看他刚写完的记录。
他又心疼又有点生气。
“说完了?”这天李清照终于说完了工作上的事儿,辛弃疾搁下笔,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她靠在床头点了点头,说:“说完了。
现在该你说了。
”辛弃疾有些愣。
他第一反应是辛夷——辛夷天天跟着护士给他和李清照送饭,小丫头懂事得很,不哭不闹,还帮着护士端盘子叠纱布。
“辛夷很懂事,很乖,每天都想来看你,有时候你休息了,医院不让小孩进来,她就趴在窗户上看。
”“我不是问你这些。
我说的是——该你说说你自己了。
”李清照听着微微笑了一下,摇摇头,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别说没有什么好说的。
反正下半辈子都要一起过,还是说说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