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最后的私有财产,除非你连这也卖。”——记忆银行宣传语
手术台上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眨了眨眼睛,适应着这份人工制造的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混合的气味,一种洁净到冷酷的味道。
“陈默先生,请确认条款。”一个温和的机械女声响起。
我眼前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悬浮屏幕,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法律条文。我直接跳过了那些冗长的文字,目光落在底部红色加粗的部分:
“本次记忆抽取涉及:2035年7月12日-8月3日,共23天连续记忆片段。交易金额:120,000信用点。交易后,上述记忆将被永久性清除,不提供恢复服务。确认后不可撤销。”
120,000信用点。刚好是我欠医院的数字。我苦笑了一下,想起了三天前医生平静的宣告:“您妻子的基因治疗需要120,000信用点,首期费用需在一周内缴清。”
“陈先生?”护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您有疑义吗?”
“不,没有。”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我用指尖在“确认”按钮上划过。屏幕闪烁了一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倒计时数字:00:04:59。这是麻醉前的准备时间,也是我最后的反悔机会。
记忆交易合法化已经十年了。起初是作为一种“心理创伤治疗方案”被引入,允许人们删除那些难以承受的痛苦记忆。但很快,资本发现了其中的商机。记忆银行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打着“将昨日变现,为明天投资”的旗号,吸引那些走投无路的人。
我就是其中之一。
记忆提取室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高档的牙科诊所。柔软的躺椅,柔和的灯光,若不是周围那些精密的神经连接仪器,你几乎会忘记这里是在对人脑中最为私密的领域进行手术。
“陈先生,放轻松。”记忆提取师李博士走进来,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面容和蔼,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距离感。“整个过程是无痛的,您只会感到轻微的眩晕。我们会首先读取您选择的记忆片段,进行价值评估,然后进行提取。”
“价值评估?”我疑惑地问。
“是的,每个记忆片段都有其市场价值,”李博士解释道,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商品,“情感强度、细节完整性、与历史事件的关联度,这些都会影响记忆的价值。顺便说一句,您选择的这段记忆——2035年夏天的回忆——评分相当高,特别是7月20日那天的记忆峰值达到了A级。通常我们很少见到如此清晰的早期记忆。”
2035年7月20日。我努力回忆着,但那段记忆似乎被一层薄雾笼罩。我记得那年夏天我和苏雨刚结婚,搬进了我们第一个家。记得她穿着蓝色连衣裙的样子,记得阳台上的茉莉花香,但具体的日期和事件,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纱。
“A级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强烈的正面情绪体验,通常是极度的幸福、爱或成就感。”李博士调整着仪器,“这种记忆在记忆市场上很抢手,特别是对那些寻求‘幸福模拟体验’的客户。您确定要继续吗?”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好的,那么我们现在开始建立神经连接。请闭上眼睛,我们会引导您回到那些记忆。”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冰凉的传感器贴在我的头皮上。然后,世界开始旋转、溶解、重组。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已站在一栋老式公寓的阳台上。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晾衣绳上挂着蓝色的连衣裙,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空气中飘着茉莉花和刚煮好的咖啡的香气。
这是我的记忆。2035年夏天,我和苏雨的第一个家。
“默默,早餐好了!”苏雨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清脆得像风铃。
我转身,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印有向日葵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侧。阳光透过窗户,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对我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我记得这种感觉,即使隔着十年的光阴,即使这只是一段被仪器读取的记忆回放。
“马上来。”我听到自已说,声音里满是年轻时的轻快。
走进屋里,小小的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煎蛋、培根、吐司,还有一小碗草莓。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在我的记忆中,这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早餐。
“今天有什么计划?”苏雨问,递给我一杯咖啡。
“我想我们可以去湖边,天气预报说不会太热。”年轻时的我说。
“好主意!我可以带上野餐篮,做你最喜欢的三明治。”
我们就这样聊着天,计划着一天的安排。每一个眼神交流,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充满了刚刚结婚的新鲜与甜蜜。我看着记忆中的自已,那个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年轻人,那个还不知道生活会在十年后给他出这样一道难题的男人。
记忆开始加速流动,像一部被快进的电影。我看到我们去了湖边,苏雨在树荫下铺开野餐毯,我从后面轻轻环住她,她笑着躲闪。湖面波光粼粼,远处有孩子在嬉戏。那一天的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然后是黄昏,我们手牵手走回家,在街角小店买了一支冰淇淋,分着吃。路灯一盏盏亮起,我们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最后在公寓楼前融为一体。
夜晚,我们挤在小小的沙发上,看着一部老电影。苏雨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逐渐平稳。我低头看她睡着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强烈到几乎让人流泪。那一刻,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人生。
记忆在这里达到高峰,那种纯粹、完整的幸福感几乎让我窒息。仪器发出轻微的提示音,李博士的声音透过神经连接传来:“记忆峰值点已记录,情感强度A+。这是非常珍贵的记忆,陈先生。您确定要出售吗?”
我犹豫了。这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在做什么——我正要卖掉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卖掉那个让苏雨爱上我的自已的一部分。
“我需要那笔钱。”我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李博士解释,还是在说服自已。
“我理解。”李博士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我们继续。”
记忆继续流动,但已经不再有那样的高峰。我看到日常的琐碎:一起逛超市的争吵,因为谁洗碗而斗嘴,雨夜相拥而眠的温暖。这些都是构成我们婚姻的微小碎片,看似平凡,却是我十年生活的基石。
然后,记忆跳转到了8月3日,片段的最后一天。那天我拿到了第一个重要的项目奖金,我们决定去一家一直想去的餐厅庆祝。苏雨穿上了那条蓝色的连衣裙,我为她戴上那条星星项链——那是用我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不贵,但她一直珍藏着。
餐厅里,烛光摇曳。我们举杯庆祝,谈论着未来:换一间大一点的房子,也许要一个孩子,计划一次真正的旅行。年轻的我眼睛里闪着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对吧?”苏雨问,眼睛里倒映着烛光。
“我保证。”年轻的我握住她的手,毫不犹豫。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像一张唱片在最美妙的乐章中间被强行提起唱针。
我睁开眼睛,回到了现实。脸颊上有冰凉的液体,我抬手去摸,才发现自已哭了。
“记忆读取完成。”李博士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的平静,“根据评估,这段记忆的市场价值为135,000信用点,高于我们之前的预估。因为您选择了紧急交易套餐,我们收取了15,000点作为加急费。您仍然可以获得120,000点,刚好支付医疗费用。确认进行提取吗?”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好的,提取过程大约需要30分钟。您可能会感到一些碎片化的闪回,这是正常现象。准备好后请示意。”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不是为了回忆,而是为了遗忘。
仪器启动,一种奇异的感受从大脑深处升起,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剥离的感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被一丝丝抽走。我能感觉到那些记忆在抵抗,那些阳光、笑声、茉莉花香,都在抗拒着被抹除的命运。
碎片开始闪现:苏雨在阳台上转身的笑容;湖边的波光;冰淇淋在舌尖融化的甜;烛光中她眼中的倒影;那句“我保证”在耳边回响......
然后,这些碎片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湿的水彩画,色彩交融,轮廓消散。我感觉自已站在一条长廊里,两侧的门一扇扇关闭,每一扇门后都是一天的记忆,而现在它们被永久地锁上了。
最后,只剩下那扇最大的门,7月20日的门。我站在门前,犹豫着。手放在门把上,我能感觉到从门缝中漏出的温暖光线,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这是我与苏雨的故事开始的地方,是我们成为“我们”的起点。
“对不起。”我低声说,然后推开了门。
门内涌出的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一种感觉——那种完整、纯粹、毫无保留的幸福。它包围着我,温暖得像夏日的阳光,然后开始消散,像晨曦在阳光下蒸发。我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手中只有空气。
当最后一丝感觉消失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淹没了我。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东西,但已经无法记起那到底是什么。就像醒来后试图抓住一个美梦的尾巴,却只留下一种朦胧的感觉,没有内容,没有形状。
“提取完成。”李博士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睛,感觉头脑异常清醒,却又异常空虚。好像做了一次深度的整理,把一些陈年杂物清了出去,但清出去的不是杂物,而是......是什么来着?我皱起眉,试图回忆,却只找到一片空白。
“您感觉怎么样?”李博士问。
“有点空。”我老实说,“但还好。”
“这是正常反应。记忆提取不会影响您的认知功能或人格完整性,您只是失去了特定时间段的经历记录。您仍然知道您结婚了,知道您的妻子是谁,只是不记得那段特定时间的具体经历。”
我点点头,努力消化这个信息。我知道苏雨是我的妻子,知道我们结婚十年了,但关于我们刚结婚时的记忆,现在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概念,没有具体的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感觉。
“交易已经完成,120,000信用点已经转入您指定的医疗账户。”李博士递给我一张卡片,“这是提取证明,您可能需要它。另外,根据法律,您有权知道您的记忆将被如何使用。您这段记忆会被分解为若干个情感片段,用于‘幸福体验模拟’服务。通常用于抑郁症患者的辅助治疗,或为那些寻求特定情感体验的客户提供服务。”
我的记忆会被陌生人体验。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一阵怪异的不适,仿佛我把自已最私密的部分租给了陌生人。
“他们......能知道这些记忆原本属于我吗?”
“不会,所有个人信息都会被剥离。对客户来说,这只是一段高质量的幸福模拟体验。”李博士停顿了一下,“陈先生,我不得不提醒您,记忆提取是不可逆的。您将永远失去这些记忆。但根据我们的记录,您已经是第三次进行记忆交易了。前两次分别是2038年和2042年,分别出售了15天和11天的记忆。”
我震惊地看着她。这是我完全不知道的信息。
“这是您的交易记录。”李博士调出另一份档案,“每次交易后,相关的记忆都会被清除,所以您不记得之前的交易是正常的。但作为专业人员,我有义务提醒您频繁交易的风险。长期来看,这可能会导致您的自我认知不连贯,甚至人格解体。”
我接过记录,手指颤抖。上面清楚地显示着:
-
2038年4月:出售15天记忆,获得45,000信用点,用途:支付父亲医疗费
-
2042年11月:出售11天记忆,获得60,000信用点,用途:偿还债务
-
2045年今天:出售23天记忆,获得120,000信用点,用途:妻子基因治疗
三次交易,总共49天的记忆,几乎是我人生中近两个月的经历,就这样消失了。而我甚至不记得自已曾经失去过它们。
“为什么......”我的声音沙哑,“为什么我会这么做?”
“因为记忆是我们最后的、可自由支配的资产。”李博士的语气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情感,那是混合着同情与无奈的情绪,“在您的情况下,每一次交易都是为了所爱之人。这并不罕见。许多人宁愿出售自已的昨天,也不愿看着所爱之人受苦。”
我跌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眩晕。我的过去像一块被蛀空的木头,外表完整,内部却布满空洞。我不知道自已究竟失去了什么,只知道那些空洞是真实存在的。
“谢谢。”我最终说,站起身准备离开。
“陈先生,”李博士叫住我,“还有一个选择。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提供记忆备份服务,在提取前对记忆进行完整备份。当然,这需要额外费用,而且备份记忆只能用于个人回顾,不能再次出售或转让。费用是10,000信用点。”
我苦笑了一下,“如果我还有10,000信用点,也许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李博士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出记忆银行,午后的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有些茫然。口袋里,通讯器震动起来,是医院的自动通知:“陈默先生,您账户已收到120,000点转账,基因治疗首期费用已缴清。治疗将于明日开始。”
我盯着这条信息,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我刚刚用一部分自已换来了这条信息,但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完全理解这笔交易的意义。我知道我做了必须做的事,但“必须”背后的重量,已经随着记忆一同消失了。
步行回家的路上,我努力拼凑着自已的人生。2035年夏天,我和苏雨刚结婚的时候。我试着回忆,但得到的只有一些零散的概念:我们住过一个小公寓,她喜欢茉莉花,我们经常去湖边。但具体的画面、对话、感觉,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经过一家花店时,我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一盆茉莉,开着白色的小花。我怔怔地看着,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不是回忆,而是一种对回忆的渴望。我知道这花对我有意义,但不知道意义何在。
“先生,要买一盆吗?茉莉今年开得特别好。”店主热情地招呼。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苏雨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抬头看我,微笑:“回来了?怎么样?”
“办妥了。”我说,把医疗缴费证明递给她。
苏雨看着证明,眼睛湿润了。“默默,谢谢你。”她站起身,拥抱我,“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艰难。”
我回抱她,感受着她的温暖,她的存在。但心里某个角落,有一个声音在问:什么很艰难?我做了什么?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说,这句话像是自动从嘴里跳出来的。
苏雨退后一步,看着我的眼睛。“你卖掉的是哪段记忆?”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知道我卖掉了一段记忆,但不知道是哪一段。这感觉就像知道自已的衣服破了个洞,却不知道是哪一件衣服,也不记得洞是怎么来的。
“我......不记得了。”我最终承认。
苏雨的表情复杂,混合着理解、悲伤和一丝恐惧。“没关系,”她轻声说,握紧我的手,“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未来还能在一起。”
我点头,但内心深处的空虚感在扩大。我不仅仅失去了记忆,我失去了知道自已失去了什么的记忆。这种双重缺失让我感到一种存在意义上的恐慌。
那晚,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苏雨在身边安静地呼吸,而我则盯着天花板,试图在脑海中寻找那些丢失的碎片。我想起李博士的话:“您已经是第三次进行记忆交易了。”
三次。我人生中的三个片段,被明码标价,用来交换金钱,用来支付账单,用来维持生活。每一次交易,我都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已,而现在,我甚至不知道那些部分是什么。
我轻轻走到客厅,打开个人终端,调出我和苏雨的电子相册。我搜索2035年夏天的照片,找到了许多:我们在公寓阳台的合影,在湖边的自拍,在餐厅庆祝的照片。照片中的我们笑着,眼中满是幸福的光芒。我认识照片中的人是我和苏雨,但我无法将这些图像与任何内在体验联系起来。它们像是别人的故事,被错误地放进了我的相册。
其中一张照片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苏雨穿着蓝色连衣裙,在阳台上转身,阳光在她身后形成光晕。照片捕捉到了她回眸一笑的瞬间,那种生动、鲜活的美几乎要跳出屏幕。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2035.7.20,我们第一个家的第一个夏天。”
7月20日。李博士提到过这个日期,说那天的记忆峰值达到了A级。我盯着照片,试图在脑海深处挖掘出什么,任何一点相关的记忆,任何一丝残留的情感。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像一面白墙。
我关掉终端,回到卧室。苏雨在睡梦中翻身,呢喃着我的名字。我躺下,轻轻拥住她,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和心跳。这是我仍然拥有的现在,是我用过去换来的未来。
然而,那个问题依然悬在黑暗中,挥之不去:当我一点点出售自已的昨天,那个被拼贴起来的、满是空洞的我,还是原来的我吗?当苏雨爱着的那个男人,已经失去了构成他的一部分记忆,她爱的究竟是谁?是我,还是那些她已经记得比我更清楚的过去?
窗外,城市的灯光闪烁。某个地方,我的记忆正在被处理、分解、打包,准备出售给陌生人。某个地方,有人将会体验到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感受到我曾经感受过的幸福,却不知道这份幸福的代价是什么。
而我,将带着这些看不见的空洞,继续生活下去。因为我别无选择。在这个明码标价的世界里,有时候,出售昨天是购买明天的唯一方式。
只是没有人告诉我们,当昨天被售罄,明天还剩下什么。
手术台的白光再次笼罩一切。
“陈默先生,请确认条款。本次记忆抽取涉及:2038年4月5日-4月20日,共15天连续记忆片段。交易金额:45,000信用点。确认后不可撤销。”
我眨了眨眼,感到一阵奇怪的既视感。
这场景似乎曾经发生过,在某个被遗忘的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