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逍遥神女记 > 第6章 仙人抚我顶

霞光漫涌,瑞气纵横,如流云织锦铺满四方悬空擂台的上空。一位鹤发老人踏虚而至,道袍飘飘,立于擂台中央。场间响起压抑的惊叹——这位姚姓老者,无人知其名讳,只知他在轩辕王朝地位超然,武道修为已至半步通圣。历届试道大会的抽签,皆由他亲手主持。
姚老袍袖一拂,六十三根竹签鱼贯飞出,如列阵星辰绕身旋舞。他清喝一声:“接签!”
各派弟子纷纷上前,摊开手掌。寒水剑宗仅有三人。沈玄言望着那位踏虚老人,心想这排场倒是十足,也缓缓摊开掌心。姚老再挥袖,竹签化作流光,如雨坠人间,落入众弟子手中,光华散去,现出平淡无奇的竹签。
竹签分作两批,各标数字一至三十一。数字相同者互为对手。因剑宗仅三人,故多出一支“三十二”号签,抽中者轮空。众人查看竹签,神色各异。
苏小荷悄声问:“三十一号是谁?师弟,你是多少?”
顾念舟摊开手:“十六。”
“小师弟呢?”
沈玄言看着掌心,神色淡然:“三十二。”
“你轮空了?”苏小荷愕然。
沈玄言轻轻点头,面上无喜无惊。陆清辞见了,亦只无奈摇头。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苏小荷聪慧,旋即明白——这抽签必有安排。小师弟修为低微,首轮轮空不过是为免剑宗过早出局。而轩辕王朝对剑宗的打压,已不加掩饰。
沈玄言忽然道:“师兄师姐,你们的对手,恐怕极难对付。”
待所有竹签落定,签上数字下方浮起微光,缓缓勾勒出对手姓名。
顾念舟身子一僵,面如死灰。苏小荷同样俏脸发白。
陆清辞秀眉微蹙:“是谁?”
顾念舟声音苦涩:“萧逸。”
苏小荷低声道:“摧云城少城主,钟华。”
一为七境,一为六境。
沈玄言看了顾念舟一眼,拍拍他的肩,又揉了揉苏小荷的发顶:“师姐,万事小心。”苏小荷心情低落,竟忘了拍开他的手。她只觉委屈——轩辕王朝,何苦对这早已凋零的宗门步步紧逼?
陆清辞轻声道:“无妨的。”
苏小荷望着师父,眼圈倏地红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扬起小拳头:“嗯!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陆清辞却神色一肃,低声道:“为师已做好最坏打算。若真不行……便舍了剑宗这虚名吧。只要人还在,便有希望。”
沈玄言与顾念舟皆是一震。身为轩辕王朝最后的剑道宗门,陆清辞心中始终系着死结。如今她竟愿放下?沈玄言心头释然,却又泛起深切的黯然。
师徒言语间,试道大会已正式开始。按序首先四组登台,其中便有备受瞩目的天机派魏机。他戴半张狐媚面具,露出的半张脸轮廓刚毅,柔美与英气诡异又和谐地融于一脸。对手是个红衣劲装少女,马尾利落,短裙及腿。
见礼之后,两人身影化虚,交错腾挪。四座擂台上风生水起,奇术频出。苏小荷紧攥竹签,望着台上兔起鹘落的身影,心情沉重。她挨着陆清辞坐下,忽然问:“他们用的法术五花八门,也不全是阴阳道呀,这也能算正统?”
陆清辞耐心解释:“你误解了。阴阳道是入道之法,非法术本身。譬如古时儒学为正统,然儒生所求各有不同——性善、性恶、格物、知行,争论不休,其源却一。阴阳道亦如是,是运气法门之一。如今证明,此道可走极远。”
苏小荷似懂非懂:“就像蒙学读的书,学成后可作万法根基?”
“正是。如今阴阳道衍生出太极、玄功等诸多流派,可驭器、施法、书画,甚至挥剑。只是因某些缘由,我辈……已无法握剑了。”
“是因为师祖和那个人的恩怨么?”
陆清辞神色一肃:“小荷,此话在外不可再提。”
苏小荷连忙掩唇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问:“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别人修什么道,与他何干?”
“此中涉及一玄妙之说,名为‘香火’。譬如道路,行人愈多,则愈宽阔平坦,终成通衢。故修行某道之人愈众,此道便愈强。然数百年前,轩辕王朝并非一家独大,那时百家争鸣,各有千秋。”
苏小荷懵懂点头。
陆清辞微微抬颌,目视前方。擂台上激战正酣,她将顾念舟唤至身边,嘱咐道:“对上萧逸,万不可逞强。力有不逮便认输,切莫拼命。师父不会怪你。”
顾念舟犹豫片刻,终是点头。陆清辞这才松气,又对苏小荷道:“钟华亦是成名天才,你务必小心,莫要受伤。”
苏小荷弱弱应了声。
沈玄言目光落在苏小荷侧脸,忽然很期待她的比试。
此刻台上,大半目光聚于魏机。天机道讲究入局破局,其法如弈棋,隐秘凌厉。那红衣女子交手三十余合便陷被动。擂台隐现纵横黑白二线,魏机身影其间腾跃,攻势如潮。
沈玄言遥望,恰见一道斧钺般的雄浑黑线劈向少女背心。少女背生寒意,身形一滞,法力凝于拳锋,猛然轰出。砰然巨响,光爆乍现,少女连退,魏机亦被震出黑线。借后退之势,魏机足踏地面,膝腿一曲,身形如箭再起,臂间黑白二线如龙蛇交缠,呼啸而去。
红衣女子双拳挥舞,拳风刚猛,边退边守,看似被动,实则留有余力。魏机轻咦一声,双臂展如鹤翼,向两侧一甩。那令人眼花缭乱的丝线骤然抽离,红衣少女神色一僵,危机已至——一道阴柔气劲自地底钻出,缠住其足,柔韧难挣。少女咬牙,未受制的左足猛跺,罡风四起,切割周身。
苏小荷赞叹:“那姑娘看着比我还小,竟如此厉害。”
沈玄言道:“可惜,境界之差终究难逾。”
话音方落,魏机身形凌空跃起,一道黑线悄现于少女胸前。嘶啦一声,衣帛裂开。那密不透风的罡风,竟不知何时被撕开一线。少女终究年稚,衣衫破裂顿时羞愤心乱。黑白二线绕身飞旋,裂帛声不绝。少女再难忍受,怒喝一声,身形冲天而起。与此同时,缠住右足的气劲猛然下拽——慌乱中,她竟忘了右足受制。身形被拽回,跌坐于地,周身罡风顿散。魏机已现身前,一线黑指其心口。
胜负已分。
其余三台亦是高潮迭起,不少无名英杰各展其能。最令人侧目的是一位御兽修士,竟驱一只洪荒巨犬追得对手满场奔逃,自身则悠闲旁观。
首轮比试结束甚快,除那御兽者外,余者胜负皆无悬念。
次轮亦有声名显赫之人。如六大宗门之一天青派的首席弟子叶知清。而最出人意料的,是阴阳阁阁主之女,那位传闻不能修行的闺秀——纪婵溪。
阴阳阁俊彦辈出,何以派一凡人出战?待众人睹其真容,方略有恍然——或只为令她一展风华罢。向玄门示好,两大宗门联姻,其势足可媲美神殿。
纪婵溪肌骨极白,衣裙墨黑。墨裙在风中激荡,如焚灰峰下黑潮翻涌。分明毫无修为,却予人渊渟岳峙的怪异之感。其对手是白衣宗弟子白牧。少年惊艳于少女容颜,又感其气度不凡,心中暗叹:若她亦具修行天赋,将来天下必多一道传奇。
白牧深鞠一躬:“纪小姐,得罪了。”
纪婵溪嗯了一声,玉手微扬,一面古镜现于掌中。白牧初时不以为意,忽想到某种可能,神色骤变,如临大敌:“八相镜?”
试道大会有规:比武点到为止,认输不可再伤;不得凭非已驭使之凶兽伤人。然法宝可用。世间法宝多矣,然炼化高品法宝需耗心血法力。寻常少年天资再高,亦难驾驭高阶法宝,而低阶法宝虽具奇效,终究威能有限。人间有四宝最为著名:乾明甲,炼妖鼎,八相镜,白骨锁。
纪婵溪单手托着那锈迹斑驳、看似平凡无奇的青铜古镜,神色郑重。镜面虽历岁月,依旧光可鉴人。她未答话,转镜之间,一道明黄光束迸发,一身披金甲、面覆黄金胄的巨人在光中挥戟,甲叶哗然。白牧身形在那巨人映照下,顿时显得单薄渺小。
八相镜不须炼化,只认血脉。虽其威能与主者修为相关,然镜中八相战力,依旧非同凡响。
一直神色慵懒的萧逸目光亦凝重起来。片刻后,他神色稍松,语带玩味:“不想阁主如此宠女,这等重宝也敢予她。只是她修为太低,难发百分之一威能,对付白牧或可,然则——”他望着那墨裙身影,唇角微扬。
玄门尊者望着这位声名赫赫的天才,嘱咐道:“纪小姐虽仅仗法宝,然纪家尚有一位六境巅峰的公子,你切莫大意。”
萧逸不以为意:“六境与七境之隔,尊者应比晚辈更清楚。”
尊者又道:“传闻纪家公子,或已破七境。”
萧逸枕臂,淡然道:“那便由萧某为诸位辟谣吧。”
尊者不再多言,闭目养神。他很想告诉这位宗门天才:纵是同龄无敌,然山外有山,过骄易折长生路。
沈玄言一眼认出这曾有一面之缘的墨裙少女。他望着八相镜,既觉有趣,亦感不解。
苏小荷手托香腮,没精打采。顾念舟正襟危坐,下一场便是他的比试,对手又是那人,心中之紧张可想而知。临上场,陆清辞最后嘱咐:“点到为止。你的天资根骨,去哪皆可出头。纵使败了,将来亦有去处。”
顾念舟固执道:“弟子不想走。”
陆清辞轻叹:“山雨欲来,浮屿那人显是要赶尽杀绝。你与小荷、玄言的去处,为师会安排。莫要固执,活着最重。”
苏小荷问:“那师父呢?”
陆清辞微笑:“为师好歹也是化境巅峰,人间几近无敌。若一心避祸,自无问题。”
苏小荷委屈:“可师父坚持了这么多年……难道,都怪我们太弱……”
陆清辞道:“剑宗不过虚名,是我执念罢了。不能因我连累你们。”
沈玄言目光始终落在台上。他未回头看陆清辞,因怕素来寡淡的自已会忍不住落泪。当年风雪中拾得的那个女孩,本该快活长大,成就剑仙后行走人间,斩奸除恶,遇春风斩春风,遇蛟龙斩蛟龙。她肩上,不该负此重担。都是自已不好。
苏小荷更是不平,心想为何世上最好的师父,偏有个最不好的师父。
那四场比试很快结束。纪婵溪因八相镜获胜,众人不免议论,然多因白牧境界不足,若遇高手,纪婵溪胜算渺茫。除她之外,余者胜负皆无意外。
接下来便是万众瞩目的萧逸首战,对手竟是剑宗弟子,看戏之意更浓。
顾念舟踏上擂台,一言不发,神色凝重。萧逸身量不高,然风度翩翩,年少已有宗师气度。此战无悬念。
沈玄言忽觉周遭空气有异样波动。陆清辞秀眉微蹙,闭目片刻,对苏小荷嘱咐几句,便转身离去。沈玄言望着那窈窕背影,心有困惑,终未深究。
顾念舟见师父离去,微有失落不解,却松了口气。他握紧手中剑——师弟为他挑选的“雪牙”。雪牙颤鸣,战意昂扬。
“来吧。”他对这沉寂千年的名剑沉声道。
试道大会至今,首道剑气激射而出,如雪影贯空。
顾念舟先声夺人,一剑递出。萧逸微露异色,足尖轻跺,玄门阵法以自身为中心绽开,瞬间笼罩全场。
小洞天内别有洞天。
陆清辞所辟小洞天有七十二处,景致各异,虽是虚景,却绚丽夺目。她坐于其中一处,对镜梳妆,青丝如泉泻至腰际。神色恬静而黯然,对镜描眉,动作清雅落寞。
描罢远山青黛,洞天门口忽现一人。
陆清辞感知其息,头也不回,淡然道:“恭喜纪阁主将至彼境,成人间仅有之人。”
纪易天面如冠玉,岁月未留痕迹,此乃大道将成、返老还童之兆。他气度翩翩,行至陆清辞身后,取过雕花木梳,自上而下为她梳发。陆清辞未拒,只望镜中容颜——她依旧绝美,只是略显憔悴。
纪易天道:“不想陆仙子愿赴约,纪某荣幸。”
方才他密音传于陆清辞,邀约洞中,故她未观顾念舟之比试,来至此处。
陆清辞道:“不知阁主见召,有何指教?”
她今日着黑白斜领上衣,下配淡青深色百褶长裙,上衣束于裙腰,以青色衣带斜系于后,衬得腰身纤秀无比。
纪易天缓缓道:“陆仙子,不知前约可还算数?”
陆清辞摇头:“清辞另有打算。”
“哦?仙子欲弃剑宗了么?”
陆清辞道:“剑宗不过清辞一厢执念,今方觉大梦该醒。”
纪易天问:“那仙子三位弟子如何?”
陆清辞平静道:“清辞自有安排。”
纪易天忽然道:“不如让他们入我阴阳阁。”
陆清辞面露异色。她自然知晓阴阳阁弟子身份是何等难得。然思量片刻,仍道:“不劳阁主费心。”
纪易天摇头:“我非说笑。前时与仙子共参阴阳之理,令纪某受益良多,几可破那瓶颈。”
思及过往,陆清辞定性再好,亦不由胸膛起伏,面露愠色。
纪易天无视她身上散发的凌厉剑意,自顾梳发,忽道:“我阁一位道主,死了。”
陆清辞面色如常:“闻阴道主道陨,可惜一身修为。阁主节哀。”
纪易天放下木梳,缓缓道:“其实,我皆知。”
陆清辞道:“阁主知什么?”
纪易天不再绕弯,开门见山:“你以为那夜阴道主为何敢寻你?一来我命他试仙子口风,二来欲助他破境,使我阁如虎添翼。不想他不知何处过分,惹恼仙子。若仙子愿意,凭你我交情,易天可既往不咎。”
陆清辞深吸一气:“那请阁主既往不咎。”
纪易天道:“既往不咎之条件为何,想必无须纪某多言。”
陆清辞沉声:“清辞心结已解,不必再以此相胁。”
“哎,其实你我都明白,若仙子当真心中有底,根本不会来此。”纪易天和声道,“凭仙子修为,我自难奈何。然仙子三位弟子如何?纵知仙子已为他们寻好退路,可我阴阳阁若执意为难,哪派敢收?”
陆清辞死死咬唇,娇躯微颤。她已盛怒,横于膝上之剑感应主怒,微微鸣响。
此时,纪易天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顺衣襟下滑,似欲探入。陆清辞身子一僵,手已按剑柄。
纪易天却停手,只于她耳畔低语:“反正前时已有往来,何差此次?我纪易天立誓,此次之后,阴阳阁必护你弟子。至于仙子自由,我再不干涉。”
擂台之上,剑气如雪,喷薄怒放。顾念舟剑尖与目光皆死死锁住萧逸在场中变幻的身影。一拳裹风雷击出,溃一道冰寒剑气。顾念舟察其方位,抢先而动,身形弹射,剑尖所指竟是一处虚无。萧逸轻咦一声,身影现于那虚空之中,他以极速于身前划圆,柔劲绵延,如流水消磨棱角。那道杀意凛然的剑气被层层化去,顾念舟欲抽剑,却发现剑身如陷泥沼,难以撼动。
砰——小腹处一拳轰至,顾念舟避无可避,结实受此一击,身形倒飞。雪牙嘶鸣,竭力前掠,试图抵消冲击。顾念舟于空中连翻数转,终是足尖点地,以剑支身,勉力维持平衡。
萧逸趁势而进,拳风刚猛猎猎,如惊雷滚空,气爆连连。
顾念舟强咽下喉间腥甜。他望了一眼那空荡的席位,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撑到师父出现。这或许是他在试道大会的最后一战了。无论多惨,他都想师父亲眼看看。
他双手握剑,开始奔跑。整个人化一道沛然剑气,狠狠撞向迎面而来的萧逸。
洞天之内,陆清辞静坐镜前,面色数变。纪易天立于身后,不再言语,只静待。
良久,陆清辞终是低声说了句什么。纪易天微微一笑,上前弯腰握住她置于膝上的手腕,将那剑轻轻搁于案上。他一手扶其背,一手抄其腿弯,将陆清辞横抱而起,大步走向床榻。
陆清辞仰躺榻上,绝美面容无甚表情。
纪易天修的本是阴阳双修之术,故更为从容。他将陆清辞放稳,便俯身而上,俯视她清冷容颜。他伸手欲解其衣带,陆清辞侧首闭目。
“陆仙子,”纪易天于她耳畔低语,“此次之后,你弟子自有我阁庇护。”
陆清辞未应声,只搭在榻边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纪易天不再多言,抬手放下床帐。淡青纱幔垂落,掩去内里光景。只隐约见,一件黑白外衣被轻轻抛出,落于床边地面。接着是那根青色衣带,如一片云飘落。床榻微晃,纱幔轻摇。
洞天内寂然无声,唯闻偶尔衣料摩挲的窸窣轻响。镜台上那面铜镜,静静映着空荡的洞天,烛火微曳。
擂台之上,顾念舟浑身浴血,摇摇欲坠。
他望着陆清辞空荡的席位,心中空空落落。这么久过去了,自已苦苦支撑至此,为何师父仍未出现?他不想倒下,他想再看一眼师父,然后倒下。你看,面对萧逸我都撑了这么久,我很厉害了,是不是?
鲜血浸透剑装,沿剑尖滴落。顾念舟仅凭一息执念强撑。其余比试皆已结束,所有目光自然聚于此。观众们从最初对剑宗的不屑,渐生出由衷敬意。
萧逸既恼且敬。这是他首度公开出手,本想干净利落取胜,未料拖延至此。他原以为对方仅四境修为,不想竟是五境巅峰。此战剑气纵横,险象环生,亦因那柄剑确为神兵,竟与萧逸战得难分难解。然硬实力之距,终究非热血与利剑可弥补。
萧逸望着浑身是伤的他,竟生一丝不忍,叹道:“认输吧。”
顾念舟望向那处,那处依旧无人。他不甘。
沈玄言眉头紧锁。他知顾念舟苦苦支撑为何。他望向那洞天入口,有不祥预感——他注意到,阴阳阁阁主亦不在场。
苏小荷见顾念舟重伤至此仍不认输,急得快哭出来:“这样下去师弟会死的!”
沈玄言沉声:“你且等着,我去寻师父。”言罢即向洞天走去。
刚至洞天门口,那着青色百褶长裙的身影终是出现。苏小荷见了连忙跑去拉住师父的手,泪眼汪汪:“师父,你再不来师弟就要死了!”
陆清辞遥望那浴血身影,心如刀割。
萧逸看着顾念舟。顾念舟忽然笑了,他递出最后一剑。萧逸甚至未运法抵挡,只怜悯望着这强弩之末。此剑确已无力,未触萧逸便力竭倒地。
雪牙坠地,发出阵阵哀鸣。如二月最后一片凋零的雪。
萧逸,胜。
沈玄言木然立原地。方才擦肩而过之际,他闻到了陆清辞身上那异样的气息。他知这意味着什么,亦知发生了什么。
“阴阳阁……”他喃喃自语,目光沉静而凶厉。
陆清辞飞掠至场中,剑化流云裹住顾念舟千疮百孔的身躯,带回看台。沈玄言静静望着被扶回、已然昏厥的二师兄,那一身剑装尽染血色,腥气扑鼻。
——我沈玄言只要活着,阴阳阁便绝不能存于世间。
少年握紧拳头,于心底暗誓。
趁陆清辞为顾念舟疗伤之际,他凭直觉寻至七十二处小洞天之一。那处极不起眼,布置简朴,仅一床一镜。沈玄言推门而入,坐于镜前自照片刻,自嘲一笑:“五百载修道,所为几何?”
他起身至床边,掀开被衾,内里空空,未留痕迹。他望着空荡床榻,心潮翻涌。顾念舟出生入死,而清辞却在此受人挟制。我……又能做什么?
他合上被衾,转身至桌前,手一拂,那铜镜重现。他推门离去,仿佛从未到来。
顾念舟虽伤重,幸而多为外伤。陆清辞护住其心脉,以寒水剑宗秘法为他缓缓修复伤体。苏小荷见他气息渐稳,方舒了口气。
陆清辞心中极不是滋味。徒儿为见自已一面,以命苦撑,而自已却在洞天受人要挟,身不由已。思及此,她眼眶泛红。此刻她已下定决心:若纪易天敢食言,那便不顾一切剑挑阴阳阁,能讨多少公道,便讨多少。
她望着泪眼汪汪的苏小荷,安慰道:“师弟已无碍。稍后你的比试,切不可如他般硬撑。打不过便认输,无人会怪你。”
“……嗯。”
第三轮比试将尽,苏小荷之战即启。她出洞天,见沈玄言立于彼处看她。她从未见过沈玄言如此神色——那不知是平静抑或愤怒的神情。那一瞬,她只觉师弟似忽然沧桑许多。
“怎么了?”
沈玄言望着她,认真道:“念舟已败。师姐,你不能再败了。”
苏小荷一惊,委屈道:“可那钟华……”
沈玄言郑重道:“我相信你能赢。因为你是苏小荷,是我师姐。”
苏小荷不敢应。他们修为差距如此之大,何况术法熟练度?
沈玄言道:“小荷,你过来。”
许是被沈玄言气场慑住,苏小荷竟乖乖走去。沈玄言伸手按住她的头,如平时摸头那般。他揉了揉苏小荷的发,此次苏小荷未缩头躲避,任由他将自已精心梳理的发揉得凌乱。
他好像很喜欢摸我的头呢,总这般揉乱我的发。可我才是师姐呀……
此时,苏小荷忽觉自身气息似有改变,却说不上来。未及细思,沈玄言已拍拍她的肩。她下意识抬首,两人四目相对。
沈玄言忽而微笑:“小荷师姐,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苏小荷一怔:“什么话?”
沈玄言深吸一气,目光幽幽,声也幽幽,仿佛诉说一个遥远的秘密。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