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惊鱼嘴里有股铁锈味儿,又腥又涩。
李惊鱼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像是刚挨了一闷棍,脑子在颅腔里逛荡。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胃里翻腾得厉害,酸水直往上涌。
使劲咽了口唾沫,压下那股恶心,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床板硬得硌骨头,褥子上全是霉味儿。
桌上搁着一套官服,上头落了一层灰,瞧那架势少说有小半年没人碰过了。
墙角蛛网挂着,窗纸烂成了哗啦哗啦响的破洞,冷风贴着脸皮往里钻。
这他娘的是哪儿?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堆玩意儿,跟塞进一团乱麻似的。
他按住太阳穴,费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才捋清楚。
穿越了。
崇祯十二年,登州卫锦衣卫百户李惊鱼。
百户?
老子明明是个特战旅侦察营长!
刚执行完任务,合上眼再睁开,就他娘的成了这副德行
不对。
李惊鱼眯起眼,在原身的记忆里翻找。
不用问元芳,也知道自已——呃,这个人,死得蹊跷!
三天前被登州知府郑国昌请去喝酒,回来就上吐下泻,腹痛得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
硬撑了两天,夜里吐了一大口黑血,就断了气。
砒霜……没的跑,砒霜。
明朝人杀人越货,居家旅行必备的。
比如说,武大郎。
想到砒霜两个字,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李惊鱼翻身下床,踉跄着冲出门外。
院子里枯草丛生,他扶着墙找到一口井,趴在井沿上就开始抠嗓子眼。
“呕——”
酸水混着胆汁吐了一地。
连吐了三回,直到胃里再没什么可吐的了,才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不行。
砒霜的毒可不是催催吐就能清的。
他翻找记忆,想起厨房在后院西侧。
撑着身子,一步一步挪过去。
厨房比院子里还破,灶台上落了灰,铁锅锈得瞧不见本色。
翻箱倒柜,在墙角找到半袋子绿豆,又从破罐子里摸出几根干枯的甘草。
有戏。
生火熬汤,把绿豆和甘草一股脑倒进锅里。
火苗舔着锅底,绿豆汤翻滚起来,飘出一股清苦的气。
他守在灶前,脑子里闪过两个画面。
一碗毒酒。
郑国昌举杯,笑得满面春风。
“李百户,本官敬你一杯。”
原身接过酒盅,仰头饮尽。
现在想来,那酒的味道确实不对,带一股轻微的金属腥气。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把李惊鱼拉回来。
他用袖子包着手,端起滚烫的陶碗,吹了吹,大口灌下去。
绿豆汤苦得厉害,连灌了两碗,胃里才暖和了些。
绿豆甘草汤能解砒霜的毒,这法子没错。
又灌了一碗,靠在灶台边上歇了会儿,等力气恢复了些,才推开厨房的门走出去。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瓦片碎了一片,墙塌了一角,荒草长得有半人高。
正堂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上头写着“锦衣卫百户所”六个字,漆皮掉得差不多了。
这他娘的是个衙门?
李惊鱼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
百户所能破败成这样也不奇怪,锦衣卫在天启年间被魏忠贤折腾得够呛,到崇祯登基,更是被裁撤得七零八落。
登州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百户所早就是个空架子了。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远处院墙拐角有个影子一闪。
“谁?”
没人应声。
皱起眉头走过去一看,三个老卒缩在墙角,身上的鸳鸯战袍洗得发白,上面补丁摞补丁,个个面黄肌瘦,看着像逃难的流民。
领头那个约莫五十出头,满脸褶子,看见李惊鱼过来,缩着脖子往后躲了躲。
“你们是这百户所的兵?”
老卒点了点头,声音干哑,“是……百户大人。”
“叫什么?”
“张……张老六。”
“其他两个人呢?”
“王二狗,刘三。”
李惊鱼扫了一眼,“所里还有多少人?”
张老六搓了搓手,“就……就剩下咱们三个了。前些年还能凑齐二十来个,后来发不下饷,都跑了。”
李惊鱼没说话,转身朝正堂走去。
正堂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掉了漆的椅子。
墙角立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架着一把生锈的绣春刀。
他去后堂看了看,更寒碜。
库房门开着,里面连一粒米都没有。
兵器架上只有三把卷了刃的腰刀,一把弓弦断了的弓箭,箭筒里只剩五根箭翎都秃了的箭。
这他娘的是个烂摊子。
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登州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得先活下来。
砒霜的毒还没清干净,身子虚得厉害。
扶着墙走回卧房,躺回床上,脑子里开始盘算。
郑国昌要杀他,必然有缘由。
原身当这个百户已经三年了,一直是个摆设,郑国昌犯不着突然下毒。
除非,原身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
闭上眼睛,仔细翻找记忆。
终于在某个角落里找到一段模糊的片段:
一个月前,原身去登州码头查一批货,看见郑国昌和几个商人深夜卸船。
那些箱子很沉,从船上搬下来时,有人没抬稳,箱子一角磕在地上裂开一条缝,里面露出几根黑黝黝的铁管。
火铳!
走私!
军械!
郑国昌干的。
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原身就是因为这个被灭了口,他接了这个烂摊子,也接了这桩麻烦。
可麻烦归麻烦,路总得走。
现在他是百户,手下三个老兵,账上没有一两银子,库里没有一粒粮食。
要想活,要想壮大,就得先把这摊子撑起来。
至于郑国昌,这个仇得记着,但眼下还动不了他。
翻身坐起来,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破败院子。
忽然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他在现代能带着一帮兄弟从死人堆里杀出来,在这大明,也一样能。
正想着,门外传来张老六的声音:“百户大人,知府衙门来人了。”
眉头一挑,起身走到门口。
一个穿着青衫的师爷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帖子,看见李惊鱼便笑呵呵拱了拱手:“李百户,我家大人请您明日过府议事。”
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登州知府郑国昌拜上”。
“知道了。”
师爷也不多话,拱了拱手就走了。
拿着帖子,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目光有些冷。
郑国昌以为他已经死了,这帖子是发给新任百户的。
可他偏偏没死,这就有意思了。
“张老六。”
“在。”
“所里还有马吗?”
张老六怔了怔,“后槽……还拴着一匹,是匹瘸腿的老马。”
点了点头,“去喂饱了,明日我有用。”
张老六应了一声,转身往后槽走。
李惊鱼把帖子在手里掂了掂,嘴角一咧。
郑国昌啊郑国昌,你以为一碗毒酒就能送老子上西天?
啊呸!
老子命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