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知道你们可能不认识我,因为我出生以后就被送到外婆家了。外婆去世以后我被人贩子拐走,后来警察姐姐救了我。
警察姐姐说会帮我找到你们。
但是今天出了一点事情。
有坏人抓了三个小朋友,最小的那个才四岁,一直在哭。坏人要拿他们换钱。
警察姐姐带我躲在隔壁房间,让我别出声。
可是那个四岁的小朋友哭得太厉害了,坏人拿刀吓他。
我跑出去了。
我把那个小朋友护在身后。
坏人的刀很快。
警察姐姐开枪打倒了坏人,但是我肚子这里流了好多血。
我现在有点冷。
我想跟爸爸妈妈说,我不怪你们把我送走。
外婆对我很好,她教我认字,教我做饭,还给我扎辫子。
我就是有时候晚上会想,妈妈长什么样子。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想在家里住。
哪怕只住一天。
你们的女儿,秦若瑜。”
信的末尾有一行铅笔字,比前面的字更歪,力道也更轻,快要看不清了。
“姐姐,帮我跟爸妈说一声,我很乖的。”
这行字下面,有一个干涸的血指印。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韩铮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任务代号‘鸢尾’的初始背景,就是秦若瑜的身份档案。总队当时拟定卧底计划,需要一个能嵌入锦城本地家庭的身份。”
“你主动申请顶替她,用她的名字,她的户籍,住进她父母家里。”
“当时你跟总队长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一字不差地记得。
那年,孤儿的我刚从警校特训班毕业,档案袋里夹着秦若瑜的遗物照片。
十五岁的女孩,死在人质营救现场,身上盖着警察姐姐的外套,手里还攥着一颗从地上捡的糖。
我对总队长说——她临死前想回家,我替她回一次。
可我替她回了家以后才发现,这个家里早就住进了另一个女儿。
秦香儿住在主卧隔壁的公主房里,衣柜里塞满了裙子。
爸妈的手机壳上印着秦香儿的艺术照。
客厅的全家福里,没有秦若瑜的位置。
也没人问过那个被送走的大女儿,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活着的时候没人要,死了以后也没人知道。
我在那个家里住了三年。
三年里,每次妈妈叫“若瑜”的时候,语气都带着不耐烦,好像这个名字是个累赘。
每次爸爸看我的眼里全是嫌弃,嫌我成绩不好,嫌我不会说话,嫌我不如秦香儿讨人喜欢。
他们从来不知道,被他们嫌弃的这个名字,原本的主人连一天家都没住过,就死在了一把刀下面。
十五岁,为了护住一个四岁的陌生孩子。
韩铮在我旁边站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刚才在探视室,你可以说的。”
我把信封装进档案袋,拉上拉链。
“说什么?说你们的亲生女儿为了救人死了,死之前最后一句话还在叫妈妈?”
“然后呢?让他们哭一场,再多一张谅解的筹码?”
韩铮不说话了。
我抬脚往停车场走。
“她值得被更好的人记住。”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审讯楼灰蒙蒙的窗户。
那封信我不打算归档。
我会把它带到锦城郊外的公墓去。
秦若瑜的墓碑很小,上面没有照片,只刻了一行字。
那是我三年前替她刻的。
“秦若瑜,好孩子,回家了。”
有些人穷尽一生想被爱,却死在了开口之前。
而有些人被爱喂到撑,拿它当垃圾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