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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眉住进西厢房的第二天,便开始了她的表演。
一大早亲自下厨做了三份点心,分别送到三个孩子院中,每一份都附着一张亲笔信笺。
字字句句都在强调“我是你们的亲姨母,我最疼你们”。
裴芷兰最先来找我,手里端着那碟点心,一脸嫌弃。
“母亲,这东西能吃吗?甜得齁嗓子。”
她如今喊我母亲喊得顺口极了,早忘了当年摔茶盏的壮举。
“她还说心疼我这么多年没有亲娘疼爱,让我往后多去她院里走动。”
她说到这里,翻了个白眼:“我有没有娘亲疼爱,用得着她来可怜?”
“我娘过身之后没见过这位亲姨母,现在听说我爹要续弦了,巴巴的凑上来。”
我笑着把她拉过来坐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人家好歹是你亲姨母,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什么亲姨母,”裴芷兰冷哼。
“外祖父家当年嫌弃我爹没有功名,我娘帮不了家中兄妹荣华,我娘病重时没一个人来探望。”
“如今倒想起我们是亲外甥了,不过是因为哥哥中了探花,二哥庄上又出了新稻种,有利可图罢了。”
我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不仅性子温婉了,脑子也清明得很。
裴瑾珩的反应更有趣了。
他直接把那碟点心端到了庄子上,分给佃户尝鲜,然后派人回来传话,说点心太甜,不适合干农活的人吃,让柳姨母下次做的时候少放点糖。
佃户们都说二公子体恤下人,纷纷感恩戴德。
柳如眉气得在房里摔了一只茶盏。
至于裴瑾瑜,他就更绝了。
这位探花郎连点心的影子都没让柳如眉看见,直接让身边的小厮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附赠一封措辞客气的回信,大意是“翰林院公务繁忙,无暇享用,姨母好意心领”。
通篇礼貌周全,找不出半点差错,却冷淡到了骨子里。
柳如眉捏着那封信,脸色青白交加,最后挤出两滴泪来,跑去国公爷面前哭诉。
当天晚上,裴衍之便来了我的院子。
“夫人,”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如眉到底是孩子们的亲姨母,你身为当家主母,不该纵容孩子们怠慢她。”
我正在灯下给裴芷兰绣帕子,闻言抬头看他,一脸无辜。
“国公爷这话从何说起?大小姐亲自登门道谢,二公子将点心分给贫苦佃户为姨母积福,大公子更是百忙之中亲笔回信,哪一个怠慢了柳家妹妹?”
裴衍之被我噎了一下。
“可是”
“可柳家妹妹觉得孩子们不够亲近她?”
我放下绣绷,叹了口气,语气诚挚极了,“国公爷,孩子们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
“再者说,他们与柳家妹妹本就不熟,总要慢慢相处才能生出感情,柳家妹妹若是真心疼爱孩子,就该拿出耐心来,而不是急急忙忙跑到国公爷跟前告状,这么一闹,孩子们知道了,只怕更不愿亲近她了呢。”
裴衍之沉默了。
他虽冷情,却不蠢笨,自然听得出我话里的道理。
“你说得对,”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软了几分,“是我思虑不周。”
我笑着重新拿起绣绷,心里冷笑,柳如眉,你的招数还太嫩了点。
一计不成,柳如眉很快换了策略。
她不再急着笼络孩子,而是开始在府中下人身上下功夫。
今日赏这个婆子几钱银子,明日给那个丫鬟几尺布料,逢人便红着眼眶说自己命苦:
姐姐早逝,姐夫又娶了续弦,她这个做姨母的想对孩子们好却处处碰壁。
短短半个月,府中便起了风言风语。
有下人开始私下议论,说夫人表面贤惠,背地里刻薄,连孩子们的亲姨母都容不下。
我听着管事嬷嬷的禀报,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由她去。”
“可是夫人”
“我说由她去。”
管事嬷嬷虽然不解,却也不敢多言。
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新开的桂花上,心里盘算着时机。
柳如眉在府中下人中经营了将近一个月,自觉已经有了几分根基,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对孩子们下手了。
她的第一个目标是裴芷兰。
裴芷兰及笄后,说亲的人家排成了队,其中最显赫的便是信阳侯府的嫡长子。
这桩亲事是裴衍之亲自过目的,信阳侯家风清正,两家门当户对,只差最后换庚帖了。
柳如眉却在裴芷兰耳边吹起了风。
“兰儿,你听姨母一句劝,信阳侯府虽是高门,可那嫡长子文不成武不就,哪里配得上你?”
她拉着裴芷兰的手,一脸推心置腹。
“姨母娘家有个远房表兄,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人才品貌都是一等一的,与你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你若愿意,姨母帮你去和你父亲说,保管比那信阳侯府的强上百倍。”
裴芷兰没有当场发作,而是笑眯眯地应了声“好”。
转头便跑到我院子里,把柳如眉的话一字不落地学给我听。
“母亲,她是不是当我傻?”裴芷兰笑得直不起腰。
“柳家那位表兄我早就打听过,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败家子,欠了一屁股赌债,正想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呢。”
我给她倒了杯茶:“你打算怎么办?”
“我将计就计。”裴芷兰眨眨眼。
“明日我便去告诉父亲,柳姨母要给我说一门顶好的亲事,是柳家那位举人表兄,我倒要看看,父亲到底是爱姨母年轻还是当真疼爱我。”
第二日,裴芷兰果真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柳如眉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裴衍之。
裴衍之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
“柳家那位表兄?”
他放下筷子,语气冷得像冰,“那个人去年因赌债差点被人打断腿,你竟要把他说给芷兰?”
柳如眉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姐夫,我、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裴衍之冷冷地看着她,“你柳家的人,你不知情?还是说,你明知道还要把我女儿往火坑里推?”
“不是的,我没有”
“够了。”裴衍之站起身,“往后芷兰的亲事,自有她母亲做主,不劳你费心。”
他说的“母亲”,自然是我。
柳如眉愣在原地,眼眶瞬间蓄满了泪,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而裴衍之已经拂袖而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裴芷兰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低头抿了口茶,盖住了嘴角的笑意。
经此一役,柳如眉在国公爷面前失了大半体面。
但她并没有就此收手,反而愈发疯狂起来。
她开始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我。
先是我的嫁妆单子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国公爷的书案上,上面被人用朱笔圈出了几处来历不明的物件。
裴衍之将单子拿给我看时,我差点笑出声来。
那些所谓来历不明的东西,正是我进府时他亲手交给我的聘礼。
他也自知孩子难教,为我私下添置了许多。
“这些物件,妾身都留着当初府上送聘时的礼单。”
我从匣子里取出礼单,一一对照,“每一件的出处都有据可查,柳家妹妹若是怀疑,大可以去库房核对。”
裴衍之对照了一番,脸色缓和下来,随即又皱起眉:“她怎么会看到你的嫁妆单子?”
“那就要问问柳家妹妹了,为什么对当家主母的嫁妆这么感兴趣。”
我收起礼单,语气淡然。
裴衍之沉默片刻,起身出了院子。
当晚,柳如眉身边最得力的丫鬟被调去了洗衣房,换了个沉默寡言的老嬷嬷伺候她。
柳如眉消停了几日,又开始出新招。
这一次,她打的是裴瑾瑜的主意。
裴瑾瑜在翰林院当差,常有机会接触到朝中各部官员。
柳如眉不知从哪打听到裴瑾瑜最近在与户部的一位主事来往,便托人传话。
说柳家有位亲戚在户部任职,想让裴瑾瑜帮忙引荐。
裴瑾瑜当时正在我书房里喝茶,听到传话后,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烦请回禀柳姨母,我结交同僚是为公事,不是为私情,柳家若有公事,自可走官面渠道上报,若是私事”
他微微一笑,温润如玉的脸上写满了疏离,“我素来只论公,不论私。”
来人讪讪而去。
我在一旁听得差点鼓掌叫好。
三年时间,这位曾经胆小怯懦的大公子,已经成长得如此出色了。
“母亲觉得我做得可对?”
裴瑾瑜转头问我,眼底带着一丝只有在亲近人面前才会流露的紧张。
“对极了。”
我给他续了杯茶。
“你是探花郎,是翰林院编修,是未来的国之栋梁,柳家想借你的势谋私利,你今天答应一次,往后便有一百次等着你。”
“圣上看重你,你结交朋党,是辜负朝廷。”
裴瑾瑜放松下来,端起茶盏,忽然轻声说了句。
“母亲,多谢你。”
我一愣:“谢什么?”
“谢谢你这三年,从未拿我们兄妹当外人。”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耳根却悄悄红了。
我没戳破,只是笑着往他杯中添了两颗蜜枣。
茶是苦的,但蜜枣是甜的。
日子便这样在拉锯中又过了一年。
柳如眉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挑拨离间到栽赃陷害,从拉拢下人到搬弄是非。
十八般手段轮番上阵,最终全都变成了一场场笑话。
府中下人也逐渐看清了形势,再没人敢接她的赏钱,见了她都绕着走。
她彻底成了国公府的一枚弃子,人憎狗嫌,连裴衍之都懒得再进她的院子。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秋日的傍晚。
那天裴瑾珩从庄子上回来,带了一筐新收的稻谷,兴致勃勃地要在院子里晒谷子给父亲看。
裴芷兰新学了一支曲子,拉着我非要我第一个听。
裴瑾瑜从翰林院散值回来,手里提着一盒老字号的桂花糕,说要给母亲和妹妹尝尝。
我们正其乐融融地坐在花厅里喝茶吃点心,柳如眉忽然从门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披头散发,双眼红肿,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一把抱住我的腿。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泪水糊了满脸,“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不知好歹,求姐姐饶了我吧!把我休了也好,送去庵堂也好,我真的撑不住了”
哭声响亮,动静极大,恨不得把屋顶掀翻,让全府都来围观。
三个孩子都愣住了,我却被她这一嗓子嚎得差点笑场。
以退为进,演一出苦肉计,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家主母逼得她活不下去。
可惜,她的演技太浮夸了。
而且,我的孩子们,都长大了。
裴芷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噌”地站起身,挡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柳如眉。
“柳姨母,”她的声音清脆而冷淡。
“你今日来演这一出,是想让父亲觉得我母亲苛待了你?”
柳如眉哭声一顿。
裴瑾珩也站了起来,走到柳如眉身边,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厌恶。
“这一年你上蹿下跳,母亲可曾主动为难过你一次?可曾克扣过你半两月银?可曾在父亲面前进过一句谗言?”
他每问一句,柳如眉的脸色便白一分,“你如今这副模样,不过是你自己把自己作到了绝路,怪得了谁?”
裴瑾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我身边,垂手而立。
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我看着挡在我面前的两个孩子,又看看身旁沉默站立的裴瑾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三年前,这三个孩子或是怯懦、或是傲慢、或是跋扈。
如今却都长成了可以替人遮风挡雨的模样。
裴芷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如眉。
“姨母还是回院子歇着吧。”
她弯腰凑到柳如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您若真觉得这府里容不下您”
“沉塘还是乱棍,我都替您请示父亲。”
柳如眉浑身一颤,整个人瘫软在地,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柳如眉是真的认怂了。
她这一年树敌太多,在府中举步维艰,连喝口热茶都得自己烧水。
裴衍之彻底厌弃了她,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她本想以退为进,哭着求我原谅来博取同情,却被三个孩子当场拆穿,最后一点体面也碎得干干净净。
又过了半个月,柳如眉主动向裴衍之提出要回柳家老宅养病。
裴衍之二话不说便同意了,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备好了马车。
她走的那天,细雨蒙蒙。
没有一个人去送她,连她带来的丫鬟都求着管事嬷嬷留在了府里。
我站在阁楼上,看着那辆青布马车缓缓驶出侧门,消失在雨幕中。
裴芷兰挽着我的手臂,把头靠在我肩上,轻声问:“母亲,当初您为什么那么痛快就答应她进门?您可以拒绝的。”
我看着雨幕,想了想,笑了。
“因为我笃定,我花了心血养大的崽,会站我这边。”
裴芷兰愣了一下,随即把头埋在我肩上,闷闷地笑了起来。
“那倒是。”
院中传来裴瑾瑜温润的喊声:“母亲,芷兰,吃饭了!”
紧接着是裴瑾珩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大哥!你又偷吃红烧肉!这是我孝敬母亲的!”
“我没偷吃!我就替母亲尝尝咸淡!”
“你尝了半盘子了!”
我笑意更深,任由裴芷兰拉着我下楼,去加入那场必定无比热闹的抢肉大战。
我第一次觉得,这座当初只为三千两聘礼踏进来的府邸,现在,可以叫做家了。
晚饭后,裴衍之破天荒地来了我的院子。
晚饭后,裴衍之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壶酒,神情有些不自然,带着几分难得的踌躇。
这一年多他公务繁忙,我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但他鬓边添的几缕白发,我都看在眼里。
“夫人,这一年来,委屈你了。”
他走进来,把酒放在桌上。
我接过酒壶,给他斟满,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知道我委屈就好。”
我端起酒杯,递给他,“光嘴上说可没用,我都记在账本上了。”
裴衍之一愣,随即眉宇间的冰霜彻底消融,化成一个极淡的、无可奈何的笑容。
“好。”他接过酒杯,与我轻轻一碰,“明日让账房给你支五百两,当是我的补偿。”
我“啧”了一声:“我以为是精神损失费。”
“”
看着这位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国公爷被我噎住,我心满意足地饮尽了杯中酒。
窗外秋雨潇潇,屋内灯火暖融。
我放下空杯,伸手指了指他的腰间:“这玉佩成色不错,也归我了。”
裴衍之解下玉佩,递给我,眼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以后我的私库,钥匙归你管。”
我掂了掂温润的玉佩,收进怀里。
他坐下,我给他倒了杯酒。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里却很暖和。
我端起酒杯,与他对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