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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晓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张静冲进房间的时候，屋子里满是煤气味。
她疯了一样地冲到张晓乐身边。
浓重的煤气味呛得张静阵阵干呕，她的肚子也传来不适。
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跪在地上，想把女儿抱起来。
却第一次发现，女儿的身体原来如此沉重。
晓乐，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呀。
不在是小时候那个在自己裤脚边牙牙学语的小朋友了。
她刚出院，身体本就不好。
拖着晓乐，她几乎没法动弹。
她看着晓乐越来越苍白的脸，自己也体力不支。
她只能无助地抱着晓乐，哭着说：
“坚持住！乐乐，看着妈妈。”
“妈妈会带你回家。”
“宝宝，那年冬天，河里那么冷。”
“妈妈把你捞起来。”
“你那么小，像个小猫崽。”
“我捂了你一整夜，你才哭出声。”
“宝宝，其实那时候我刚失去了女儿。”
“我就捡到了你。”
“我想是老天爷看我可怜，才派你来拯救我。”
“宝宝，如果没有你，妈妈甚至活不过那个冬天。”
“宝宝，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开口叫妈妈的时候，妈妈有多开心。”
“那个时候你爸爸打我，你小小的身体就拦在我前面。”
“我身上痛，你就抱着我，一声一声喊妈妈。”
“你爸爸是个坏人，妈妈明明知道，居然还信了他，让你跟他走！”
“都是妈妈的错。”
“宝宝，你真的是妈妈的小福星。”
“所以宝宝，要陪着妈妈好不好，你就是妈妈亲生的女儿。”
“你就是妈妈的命。”
可张静，最终没能把张晓乐拖出那个满是煤气的屋子里。
两个人就这样双双晕倒在了里面。
06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爸爸把我扔下河那天，妈妈被人拦住，没能救下我。
我飘在半空中，看到了妈妈没有我的人生。
我看见妈妈一个人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
她不用一天打三份工，不用深夜搬水泥，头发也没有早早花白。
她后来还是遇到了梁叔叔。
他们很快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个健康、漂亮的小男孩。
梁叔叔看着妈妈和孩子眼神，满是温柔和爱意。
他们一家三口，会一起去公园，放风筝，坐旋转木马。
妈妈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真好。
我看着梦里妈妈幸福的样子，我也觉得好幸福。
只是心里，有一点点，一点点的难过。
妈妈，没有我，你果然可以过得很好。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我是要死了吗？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满目惨白。
为什么天堂也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不喜欢。
系统一直在叫我。
我说：“系统你怎么也和我一起上天堂了呀！”
“哎呀，你也真是命不好。”
“怎么跟着我这样一个笨主人，对不起啊。”
系统还没来得及回答我，我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的梁叔叔。
我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梁叔叔！你怎么也上天堂了？”
梁叔叔趴在床边，眼下有着浓重的乌青，睡着了也皱着眉。
梁叔叔被惊醒。
看到我睁开眼，扯出一个笑：“这里不是天堂。”
“晓乐，你活下来了。”
原来，昏过去之前看的不是幻影。
妈妈真的变成超人，又一次救了我。
那妈妈呢？
我立刻问梁叔叔。
梁叔叔的眼神黯淡下去。
恐惧笼罩了我，我颤抖着声音问：“妈妈，妈妈难道”
“不不不，没有。”
梁叔叔打断了我。
“只是，她为了救你，吸入了太多煤气。”
“她没事，只是她肚子的孩子，没能保住。”
梁叔叔叹了一口气。
他的头垂了下去，肩膀微微颤抖。
梁叔叔在哭。
我多希望系统告诉我，梁叔叔说的是谎话。
可它没有。
我果然是妈妈的灾星。
妈妈失去了她盼望已久的孩子。
那个本该在爱里出生、健康漂亮的小弟弟。
是因为我。
全都是因为我。
病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梁叔叔才抬起头，开口道：“乐乐，之前的事，对不起。”
“叔叔不该那样对你，不该逼你妈妈，更不该让你跟爸爸走。”
“都是叔叔的错。”
梁叔叔的脸上全是泪水。
系统说，梁叔叔没有说话。
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和我道歉。
于是我用我的小手，盖在了梁叔叔的手上。
我对他说：“叔叔，我都懂的。”
我真的都懂的。
我虽然是个笨孩子，但我知道梁叔叔爱妈妈。
他想要一个完整的，没有负担的家，这没有错。
我的医药费很贵，我又很笨。
家里又要来新宝宝，妈妈之后就不能出去上班了。
所有的压力和重担都在梁叔叔的肩上。
梁叔叔也很累。
我不怪他。
梁叔叔说，等妈妈再好一点，等我也再好一点，就带我去看妈妈。
我乖乖地点点头。
他仓促起身，替我拉了拉被角。
门合上了。
我一直憋着没有掉下来的眼泪，全落了下来。
系统告诉我，妈妈在救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系统说，妈妈说的都是实话。
我咬着嘴唇想，其实我早就知道啦。
系统每次在妈妈说宝宝是她的孩子的时候就会报警。
村子里的小孩骂我是个野种的时候却不会。
我早就知道我不是妈妈的小孩了。
我只是觉得。
妈妈其实比宝宝笨。
怎么为了个陌生的傻孩子，搭上自己的一生啊？
07
我听梁叔叔说，我那个爸爸因为骗保现在已经被抓了。
梁叔叔说，他会被判重刑。
我想，他被判再重的刑，妈妈的小宝宝都不能回来了。
又过了几天，我能自己下地，慢慢走路了。
我每天都在想妈妈。
我想我能快点好起来，就能去见妈妈了。
那天梁叔叔来看我，我正在病床上画画。
画里，是漂亮的妈妈。
有乌黑的长发，明亮的眼睛，幸福的笑容。
我希望妈妈，未来能过这样的日子。
梁叔叔看着那画，眼睛红红的。
我说：“叔叔！上面还有你，你等宝宝画完，拿给你看。”
梁叔叔摸摸我的头，哽咽着说好。
“梁叔叔，可不可以，把我送去疗养院？”
“我想去。”
“我想去把病治好。”
那双摸着我的头的大手，停住了。
系统告诉我，我才想明白。
原来梁叔叔说妈妈说要把我送走，不是说要把我丢了。
他们只是想把我送去疗养院而已。
疗养院的条件好，有医生，有护士的。
妈妈怀着孕，梁叔叔要赚钱。
疗养院能更好地照顾我。
可我那个时候不明白，自己把自己送到了爸爸手里。
“梁叔叔，那里有医生，有阿姨，能帮我的，对不对？”
“妈妈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叔叔你也要工作。”
“我去那里，你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梁叔叔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别过头，用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说：“好。”
“乐乐，叔叔一定会给你找最好的医院。”
不用系统告诉我，我都知道梁叔叔没有在骗我。
梁叔叔牵着我去了妈妈的病房。
妈妈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她瘦了好多好多，埋在被子里，都快看不见了。
我好想哭。
但我憋住了眼泪，努力扬起一个笑朝妈妈跑去。
“妈妈！”
我把脸贴在妈妈的手臂上。
妈妈的身上香香的。
有股我喜欢的味道。
妈妈的手颤抖着抚上我的头，那么轻。
我感到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手上。
“宝宝。”
“妈妈的宝宝。”
妈妈哽咽着，一遍遍叫着我。
我慌乱地去擦他脸上的泪水。
然后又做扮小猪扮小狗地逗她开心。
妈妈看着我的样子，终于笑了。
梁叔叔也在一旁温柔地看着。
妈妈问我身上还疼不疼。
我其实被爸爸折磨得，已经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了。
夜里，腿断的地方，还会时不时地抽痛。
可我不想让妈妈担心。
我大声地说：“一点也不痛了！”
“在妈妈身边，所有的痛痛都飞走啦。”
我作势对着妈妈也吹了吹，笑着说：“宝宝吹啦！妈妈的痛痛也会飞走的！”
妈妈笑着笑着又落泪了。
妈妈紧紧抓着我的手。
她说：“对不起宝宝。”
“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妈妈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妈妈一步！”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妈妈去哪里都会带着你的。”
妈妈没有骗我。
可我却要骗妈妈了。
我不能这样沉溺下去。
我不能再做妈妈人生的负担。
我回握住妈妈冰凉的手，坚定地摇了摇头。
“宝宝知道妈妈最爱宝宝了。”
妈妈看着我，眼泪簌簌而下。
“宝宝也最爱妈妈了。”
“所以宝宝做了一个决定。”
“宝宝要去疗养院，宝宝要把病治好。”
妈妈听到我说的话，一直在不停地摇头。
她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妈，宝宝也要去过自己的人生了！”
妈妈，所以。
你也要去过自己的人生。
要幸福，要笑。
妈妈看着我眼里坚定的目光，愣住了。
梁叔叔适时上前搂住他。
我看着梁叔叔，觉得妈妈在我走后，一定会幸福的。
08
我出了院，就去了疗养院。
疗养院的医生和护士姐姐都很温柔。
只是他们不叫我宝宝。
他们叫我：“张晓乐。”
疗养院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
有个阿姨，她每天早上六点半都要准备地起来，然后在病房里吹喇叭。
有一次，我好奇地阿姨为什么呀。
阿姨说，她是一个闹钟，早上六点半就要报时。
可是阿姨明明是一个人呀。
我问系统：“这是怎么回事呀？”
系统说：“不清楚。可是她没有说谎。”
我就这样认识了闹钟阿姨。
后来，我又遇到一个走路很慢很慢的小妹妹。
她总是低着头，很少说话。
又一次，我看到她打着伞蹲在花园里。
我也跑去她旁边蹲下。
我问她：“妹妹，你在做什么呀。”
她冲我比了个“嘘”。
“我是一只小蜗牛。”
“我现在不能说话。”
“你没看见吗，我顶着我的壳呢。”
我明白了。
原来，妹妹的伞是她的蜗牛壳。
我问系统：“伞也能做蜗牛壳吗？”
系统说：“她也没说谎，伞应该能做蜗牛壳吧。”
我就这样在妹妹边上蹲了一天。
疗养院的人，都不会说谎。
系统说：“宝宝，我在这没什么用了。”
它有点气馁。
我安慰它：“不啊，你陪着宝宝呢。”
“你每天都陪我说话。”
系统是唯一一个还叫我宝宝的人。
系统又开心起来。
在疗养院，每天都要吃很多的药，还要打很多的针。
有一次闹钟阿姨，半夜一定要起来大吼。
冲进来几个男人，把她拖了出去，捆了起来。
我想和他们说，阿姨只是到点了，要报时。
可是没有人理我。
偶尔，妈妈会来看我。
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我看得出，妈妈变好了。
她每次来，都会给我带好吃的。
拉着我的手，问我很多问题。
她总是笑着说：“我们宝宝真棒，又进步了。”
我给她看我新画的画。
医生们都说我很有天赋，他们把我的画拍到了网上。
听说，还挺有热度的。
我的画上，是我自己。
她拿着一只画笔，正趴在桌子上画画。
妈妈说：“宝宝现在是大画家了！”
梁叔叔有时候也会陪着妈妈来，他也笑着看着我。
系统说，妈妈和梁叔叔很少吵架了。
我想，宝宝不在，妈妈果然可以获得幸福。
后来，我学会了怎么把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
怎么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
怎么在迷路时清楚地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和房间号。
我还是很笨。
我学得很慢，常常忘记步骤。
但我很努力。
我想要能够，自己养活自己。
不再做妈妈的负担。
我现在甚至都已经是医生的小帮手了，医院里的所有人都夸我。
我想，这样还不够。
我要更厉害一点。
我的画，真的画出了点名堂。
妈妈来的时候，帮我在社交媒体上开了一个账号。
我给自己取名，叫慢蜗牛爱画画。
我把我自己的作品发在网上。
好多人夸我，说很厉害。
系统说，他们没有在骗我。
系统说：“我的主人超级棒！”
后来，我就直播画画。
虽然也听到一些不好的声音，可大部分人，都用温暖的善意包裹着我。
我好想，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妈妈以外的温暖。
我感觉好幸福，好幸福。
09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在疗养院住了快两年。
医生说，我虽然反应还是比普通人慢一些，但生活自理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我现在在网上，是有名的大画家。
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人随时照顾的小傻子了。
那天，妈妈和梁叔叔一起来接我。
阳光很好。
梁叔叔手里提着一个很大很漂亮的蛋糕，脸上挂着笑。
“晓乐，欢迎回家。”
妈妈也笑得很开心。
回到家，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放着那个大蛋糕。
梁叔叔点上蜡烛，对我说：“晓乐，今天不仅是欢迎你回家，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
他看向妈妈，眼神温柔。
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着对我说：“宝宝，你又要当姐姐了。”
看着妈妈幸福的，带着期盼的脸。
我也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拿出我早就画好的画。
递给妈妈。
上面是我们一家四口。
我们四个人，站在一座洒满阳光的小房子前，笑得特别开心。
妈妈看着画，幸福地哭了。
那天晚上，我告诉妈妈和梁叔叔我的决定。
我并不打算留在家里。
他们都很惊讶。
“为什么，宝宝！”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啊！”
我摇摇头，努力组织着语言。
“妈妈，我知道。”
“可是宝宝长大了，宝宝想自己去试试。”
妈妈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含着泪，点了点头。
我在离妈妈家不远的地方，租了个房子。
我还是每天都会直播画画。
我有了很多爱我的粉丝，甚至有了朋友。
我们会互相鼓励，约着画同一个主题。
他们不知道我的过去，只叫我蜗牛。
我喜欢这个名字。
系统也很喜欢。
我偷偷和系统说：“你其实就是我的蜗牛壳！”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妈妈也经常来看我。
她每次来都提着一大堆东西，还会给我做一大桌子的菜。
小宝宝出生的那天，我看着妈妈抱着孩子在梁叔叔的怀里笑得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妈妈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有梁叔叔，有新的小宝宝，充满欢笑的人生。
宝宝，也有自己的人生啦。
虽然慢吞吞的。
但我也会像蜗牛一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的。
我们都在彼此看得见的地方，好好生活。
这样，就很好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