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傍晚六点。
  越生虎之助的指挥车停在离石以南的一条土路上。
  他坐在后座,手里攥着话筒,车载无线电步话机发出的杂音在狭小车厢内嗡嗡作响。
  线路那头,是同蒲铁路汾阳至介休段警备大队长小野寺一郎。
  “……六个据点同时被袭击,间隔不超过十分钟。”小野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惶,“现在能确认的是,袭击部队使用了八二迫击炮和重机枪,火力密度远超普通游击队。从那些溃逃的伪军供述看,进攻兵力约为一个加强营。”
  越生没急着说话。
  他把小野寺报告的数字在脑中过了一遍。
  一个加强营,四百到五百人。
  六个据点同时动手,意味着分成了六支突击队,每支七十人上下。
  打完就跑。
  典型的破袭战术。
  “他们的撤退方向?”
  “向西。”小野寺答得很快,“巡逻队在天亮后发现了三条撤退路线上留下的骡马蹄印、弹壳、绷带包装。其中一条往柳林方向,一条往中阳方向,第三条直指石楼。”
  越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条撤退路线。
  分兵撤退,增加追击难度。
  教科书式的操作。
  但正因为太教科书,反而暴露了问题,因为分兵意味着每条线路上只有一百多人。
  一百多人在山区行军,速度快不了。
  “小野寺。”越生开口了,语调不急不缓。
  “在!”
  “你的警备大队还有多少可调兵力?”
  “三个中队,约四百五十人。另有维持会治安队两百余人可配合。”
  越生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听好。柳林方向那条路,你派一个中队卡住碧村渡口。中阳方向,一个中队封死吴城镇北面的三岔口。剩下一个中队和治安队,沿铁路线向西搜索,把落单的支那兵都给我逼出来。”
  “明白!但旅团长阁下,如果他们集中兵力突围……”
  “不会。”越生打断他,“他们已经分兵了。既然分了,就不可能再合。”
  他放下话筒,对司机道:“开车,去中阳。”
  越生的判断并没有错,赵德胜的四团一营确实在分三路撤退。
  六个突击队打完据点后按预定方案各自归建,走的正是周仲安提前布设的三条撤退路线。
  但越生不知道的是……
  这些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
  同一时刻。
  文峪河以西。无名高地。
  海拔一千二百米。
  韩风趴在高地边缘的一块岩石后面,望远镜已经架了四十分钟。
  暮色将尽,最后一丝余晖从西面山梁上滑落。
  在他视野中四公里外,文峪河铁路桥的钢梁轮廓渐渐模糊,但桥头碉堡的探照灯已经亮了,把桥面照得通白。
  双轨钢梁桥。
  六座桥墩,跨度六十米。
  韩风放下望远镜,翻过身,对身后的山炮营长低声道:“距离确认,三千八百米。诸元修正完毕没有?”
  “完毕。”山炮营长跑了两天的测绘数据,此刻底气十足,“十二门炮全部标定三号桥墩和四号桥墩。风偏修正量零点三密位,温度修正已加。”
  韩风点头,重新翻回来举起望远镜。
  高地后方两百米的反斜面上,十二门75mm博福斯山炮一字排开。
  炮衣已经掀掉,炮口全部指向东面。
  炮手蹲在炮位旁,手搁在击发拉绑上,只等一声令下。
  博福斯山炮。
  瑞典原产设计,射程八点六公里。
  打三千八这个距离,连最大射程的一半都不到,精度有绝对保证。
  韩风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四十五。
  约定时间是八点整。
  还有十五分钟。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干馍,撕了一角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咽下去,喝了口水壶里的凉水。
  旁边副团长钱守财蹲着,手里拿着撤退路线图在反复核对。
  “老韩,打完之后我带三连殿后。一连二连先撤,骡马队从北沟走。”
  “嗯。”
  “拆炮七分钟,装驮三分钟,从高地到北沟沟口六百米。最快十二分钟全部消失。”钱守财把数字一个个掰碎了算,“鬼子碉堡里就算有人活着,打电话叫援兵,最近的据点在桥东三公里,赶过来至少要二十分钟。”
  “够了。”韩风没回头。
  “万一鬼子追上来呢?”
  韩风这才转过脸,看了钱守财一眼。
  “追上来?十二门山炮打完十二发急速射就是一百四十四发七十五毫米榴弹。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桥墩能安然无恙?”
  钱守财咧嘴笑了。
  七点五十八。
  韩风举起右手。
  所有炮手同时坐直,双手归位。
  “各炮注意。”韩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一门炮位。
  “目标:文峪河铁路桥三号、四号桥墩。距离三千八百。十二发急速射。”
  “预备——”
  秒针跳到十二点位置。
  “放!”
  十二声炮吼同时撕裂夜空。
  炮口焰在黑暗中炸开十二朵橘红色的花,瞬间又被山风扯散。
  四秒后。
  文峪河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连续爆炸声。
  韩风贴着望远镜目镜看过去……第一轮齐射,八发命中桥面,三发落入河水溅起巨大水柱,一发正中三号桥墩基座。
  混凝土碎片飞起二十米高。
  “好!继续!修正零点二!放!”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四轮。
  到第六轮射击结束时,韩风放下望远镜。
  不用再看了。
  三号桥墩已经整个坍塌入河,钢梁失去支撑,从中间折断,一头扎入文峪河翻涌的河水中。
  四号桥墩被削去大半,上方轨道悬空扭曲,完全无法通行。
  桥头碉堡的探照灯早在第三轮射击时就灭了。
  里面有没有活人,不重要了。
  “停止射击。”韩风站起身,声音稳得像在校场打靶,“全营拆炮,按预案撤收。”
  钱守财已经蹿到后方去了。
  “一连先走!二连跟上!三连殿后掩护!骡马队动起来!”
  炮手们动作极快。
  博福斯山炮本就是轻便的山地火炮,拆解流程练了上百遍。
  炮管、炮架、大架,三个部件分别装驮,骡马嘶鸣着被牵上山路。
  六分四十秒。
  十二门炮全部上驮。
  七分十五秒,队伍消失在北沟的黑暗中。
  整个阵地只剩下十二个炮位的痕迹和满地的空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