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西北根据地,石门村。
  新编第四十三师进村后的第二天,伤员被安置进各家院子。
  村东头的祠堂特意腾出来,摆上十几张门板,成了临时病房。
  几名卫生员穿梭其间,烧水、煮药、换纱布,忙得脚不沾地。
  村民也没闲着。
  有的送热水,有的送鸡蛋,有的把家里压箱底的白面拿出来,揉成面团,贴在锅边烤。
  一名新编43师的伤兵躺在门板上,右腿裹着厚厚的绷带。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着碗走来。
  “娃,张嘴。”
  伤兵愣了一下,“大娘,我有手。”
  “有手也不耽误吃。”老太太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你们是从石楼过来的吧?”
  伤兵点头。
  “俺听说了,鬼子把那边打得厉害。”
  老太太叹了口气。
  “俺家那口子,当年也是当兵的,打阎老西,打白军,最后死在河滩上。”
  “他说过一句话。”
  “只要是敢跟鬼子拼命的兵,老百姓就该管一口饭。”
  伤兵的嘴唇动了动。
  他低头看着碗里稠乎乎的小米粥,半天没说话。
  旁边,一名年轻战士压低声音。
  “我以前受伤,营长说药不够,让我忍忍。”
  伤兵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年轻战士却没闭嘴,“我就是觉得怪。”
  “以前我打仗,百姓见了兵就关门。”
  “到了这儿,咋还怕我饿着。”
  伤兵拿起碗,大口喝了一口。
  热粥顺着喉咙落下去,他低声道:“所以师座说得没错。”
  “这地方,和外头不一样。”
  ……
  下午。
  石门村外的晒谷场上,摆了几张长桌。
  陈宇召集了全师连级以上军官开会。
  一旅、二旅,以及炮兵团等师直属部队的骨干,全都到了。
  有人手上还缠着绷带,有人脸上的伤口没结痂。
  但没有一个缺席,陈宇坐在最前面。
  左手边是358旅的旅长彭绍辉,右手边是358旅的政委罗贵波。
  周仲安站在后方,没有说话。
  李青山先把一份清单放在桌上。
  “全师现存四千一百二十六人。”
  “一旅及师直属残部,两千三百一十七人。”
  “二旅一千七百八十九人。”
  “轻伤员超过七成,其中重伤两百零七人。”
  “火炮现存六门,重机枪十九挺,轻机枪五十六挺,步枪三千余支,电台七部。”
  “粮食够吃二十天。”
  李青山说完,场上安静下来。
  赵德胜挠了挠头。
  “参谋长,我现在最关心一件事。”
  “咱这编制,到底怎么算?”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抬起头。
  他们已经决定留下。
  可留下以后,是不是还叫新编43师?
  枪炮还归不归自己管?部队会不会被拆散?
  这些问题,谁都想问。
  陈宇看向彭绍辉,彭绍辉没有绕弯子。
  “新编43师的番号问题,这个我们决定不了。”
  “部队建制,也暂时不动,我估计等你到了延安,那边会有具体安排。”
  “你们的枪、炮、电台、辎重,暂时由你们自己管理。”
  赵德胜眼睛一亮,“真不拆?”
  彭绍辉看着他,“为什么要拆?”
  “你们是打鬼子打出来的部队。”
  “有能打仗的兵,有会带兵的军官,有完整的炮兵、通信和工兵体系。”
  “就算将来拆了,那么我相信上级也是有更好的打算,总之大家不要担心。”
  “你们的作用,上级不会忽视的。”
  赵德胜咧开嘴,“我就说嘛。”
  陈宇敲了敲桌面,打断赵德胜的下文。
  “先别高兴太早。”
  “建制不拆,不代表你们可以躺着吃饭。”
  “从今天开始,全师整训。”
  “第一,清点伤员,优先救治。”
  “第二,清点弹药,把炮兵、通信、工兵、辎重的架子保住。”
  “第三,各旅补充基层军官。老兵带新兵,班长带战士。”
  “第四,所有人学习根据地纪律。”
  苏文远问道:“师座,什么纪律?”
  陈宇用手引向罗政委,脸上表情极其严肃,“具体学什么,罗政委会告诉你们。”
  “但丑话说在前面,谁敢在学习纪律期间欺负百姓,谁敢拿老百姓的东西,别怪我翻脸!”
  姜有才咧嘴。
  “师座,这不就是以前咱的规矩?”
  陈宇看了他一眼,“以前是以前。”
  “现在要写下来,要让每个人记住。”
  “咱们以后不只是要能打仗。”
  “还要让百姓知道,咱们的兵,和那些祸害老百姓的兵不一样。”
  场上没人再笑。
  李青山拿起纸笔,“我记下了。”
  陈宇又拿出那份延安电文,挥了挥。
  “最后,延安来电。”
  “命我及新编43师主要军官,近日赴延安,当面商议重要任务。”
  赵德胜一下坐直了。
  “师座,究竟谁去?”
  陈宇看了一圈,见不少人也都有疑惑,宣布道:
  “我打算常规部队团级及以上主官,直属部队炮兵团、侦察营、特战大队、通信营主官随我一同前往,其余副职暂时代理部队事务。”
  “时间定在三日后,在此之前各部安排好相关事务。”
  “下面请彭旅长和罗政委补充根据地的一些相关细则……”
  会议结束,各自散去。
  石门村的整训,从一份纪律表开始。
  罗贵波亲自带人,把根据地的军民关系、缴获分配、伤员安置和请示制度讲了一遍。
  新编43师的军官们听得认真。
  有人觉得规矩太多,有人觉得这些规矩不像军令,倒像是把刀口对准了自己人。
  陈宇坐在桌边,没有插话。
  等罗贵波讲完,他才开口:“记不住没关系,先记住一条。”
  赵德胜抬头:“哪一条?”
  “拿百姓一针一线,要赔。欺负百姓,军法处置。临阵退缩,军法处置。”
  赵德胜点头:“这三条好记。”
  苏文远看了他一眼:“你最好是真记住。”
  “我赵德胜什么时候犯过这种错?”
  “你上个月偷了老乡两只鸡。”
  “那是鸡自己跑进营地的。”
  “你还把鸡炖了。”
  赵德胜闭上嘴。
  桌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陈宇敲了敲桌面:“还有一条。”
  赵德胜立刻坐直。
  “以后不许把鸡的责任推给鸡。”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