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八万的凭证，是假的
第二天，鼎盛的第二波动作来了。
早上七点，几个供货商同时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的语气都很为难。
有说屠宰场临时检修牛杂送不了的，有说鸭腿得晚两天的，还有借口豆干厂订单排满的。
理由一个比一个干净，没有人明说不供货，只是都“刚好”出了问题。
老齐听完，气得把半截烟在桌上摁断。
“赵启明这是要断你粮。”
我低头核对采购表。
今天的夜市能撑，明天就危险，企业小单还有两个，如果食材不稳，绝不能接。
我立刻给老马养鸭场去电话。
老马倒也痛快，直言早上有人来问过，愿意高价全包他所有的鸭子，但他没答应。
“你现结，我高兴。”老马在电话里嗓门很大，“但我提醒你，他们可能会卡物流。”
“我自己开车过去拉。”
老马笑了两声：“行，你这脾气我喜欢。”
鸭肉能解决，牛杂方面最麻烦。
品质好的货源少，赵启明只要打了招呼，很多人不敢得罪鼎盛。
我斟酌片刻，给周姐发去消息问路子。
周姐回复很快，表明公司渠道不能私人转包，但可以直接把供应商介绍给我自己谈。
中午，我见到了那家供应商。
对方姓程，专门做大型食堂肉类配送，五十出头，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卡着洗不掉的冻肉渍。
他说话毫不拐弯抹角。
“周总介绍，我愿意见。但我不赊账，不压价，不掺私货。你的量不大，对我来说可做可不做。”
“我要的是稳定。品质达标，价格按市场走。”
程总打量了我一会：“你得罪鼎盛了？”
“是。”
他往后靠了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鼎盛也找过我，让我别供你。但我不靠鼎盛吃饭，我靠合同吃饭。你能签规范采购合同，能按时付款，我就供。”
“能。”
他顺手拿出一份样品清单推过来。
“明天开始试供，首批不多。你验货，合格再长期。”
这件事算是暂时稳住了。
我赶去老马养鸭场拉货。
回程的路上，三轮车后面装着鸭，塑料筐盖得严严实实。
迎面的夜风灌进领口，大半天跑下来身体发虚，但手握着车把，知道往哪开。
下午回到夜市，小曼正在收拾桌子，看到我卸货赶紧过来帮忙搬。
“林哥，刚才有个男人来找你。他说他是鼎盛的前财务。”
小曼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梁正。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
“想知道八万元转账凭证怎么来的，今晚九点，城南茶楼。”
沈明月正好走过来，视线扫过纸条。
“又一个突然出现的人？”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纸张边角发黄，像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韩律师那边查一下这个人。”
老齐从后厨探出头问去不去。
“去。还是一样，带人去。”
晚上八点半，我提前收了最后一锅。
九点，我们到了城南茶楼。
这次韩律师安排了一个助理在外面等，沈明月跟我进包间，老齐坐在大厅，周姐派来的司机守在门口。
包间里，梁正已经到了。
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他看到我们，站起身打了声招呼，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茶杯盖。
“你是鼎盛前财务？”我在他对面坐下，“证据。”
梁正从包里拿出一份离职证明复印件，外加以前鼎盛工牌的照片。
韩律师的助理之前已经核实过，鼎盛确实有过这号人。
“你找我干什么？”
梁正伸手扶了一下镜框。
“我看到网上那张八万元转账凭证。那张凭证是假的，是十五年前我按赵启明要求做的。”
包间里没人说话。
沈明月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梁正瞥了一眼设备：“可以录。我既然来，就不怕。”
“说清楚。”
“十五年前，鼎盛刚转型做酒店。赵启明让我整理启味斋旧资料。”梁正看着桌面，“当时他拿来一份空白银行凭证模板，让我按他的要求做一张八万元转账复印件，收款人写林国安，账号是他给我的。”
“那个账号是谁的？”
梁正摇头说当时不知道。
直到后来整理旧账，他看到同样尾号的账号，户名根本不是林国安，而是孙德海的妻弟，叫马国良。
沈明月迅速在手机上记录。
梁正继续说道。
“那八万确实转过，但不是给林国安，是启味斋给马国良的采购预付款。后来被赵启明拿来改成了给你父亲的技术合作费。”
“你有原始凭证吗？”我盯着他。
“原件不在我手里，但我当年做假复印件时，留了一份电子文件。”梁正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推到桌中间。
我看着桌上的u盘，没动。
“你做财务的，为什么要留这个？”
“给老板干脏活，总要给自己留点东西。后来我因为不同意做另一笔假账离开了鼎盛，这些年也一直没提。”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赵启明昨天让人联系我，让我承认那张凭证是真实调档复印件。还许我一笔钱。”
梁正干笑了一声。
“我没答应。他威胁我，说我当年参与伪造，要拉我下水。他说得没错，我确实参与了。我已经约了明天去经侦说明情况，今晚先找你，是想让你知道底细。”
沈明月追问是否有赵启明联系他的通话录音，梁正点头，说都有，包括十五年前公司内网备份的邮件截图。
“东西不要给我。”我把视线从u盘上移开，“明天你直接交警方。”
梁正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你不看？”
“我不碰原始材料，避免日后有人说我篡改。”
梁正把u盘收回包里，看了我几秒。
“你比我想象的谨慎。”
“被坑多了。”
我们准备离开时，梁正忽然叫住我。
“林先生，当年你父亲的案卷被调阅，可能也跟那份假凭证有关。赵启明做那张东西不是为了现在，是为了堵以后的雷。他当年就怕有人翻旧案，所以提前做了一套能反咬林国安的材料。”
我停住脚步。
“谁帮他处理的？”
“我只知道有个姓冯的律师参与过，叫冯建业。当年是启味斋代理律师，后来做了鼎盛的法律顾问。”
韩律师的助理在门外听到这个名字，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变。
梁正站起身拿包。
“你们要查就查他。但他比赵启明更懂怎么把脏事洗干净。”
离开茶楼，外面的夜风很凉。
我站在路边，看着街道上的车流。
沈明月走到旁边，把录音笔关了，装进口袋。
“你还好吗？”
我没回答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一个名字。
冯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