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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在小区东门的面馆和小何见面。
他比我小七八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摸后脑勺。
他说他是大专毕业,来城里送了三年外卖,攒了点钱,但还不够首付。
“姐,那个视频我其实早想给你,但我怕。”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赵敏之前举报过我。”
“举报你什么?”
“说我乱停车,那次我电动车停在8号楼楼下,就停了十分钟,上去送个餐。她拍了照发群里,物业说‘外卖车占用消防通道’,物业罚了我两百块。”
说完他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了两口飞快咽下去。
“我一个月送外卖跑断腿才挣六千。”
“两百块,我一天白干。”
“你当时没解释?”我问道。
“解释有用吗?”他苦笑,“她是业委会主任的妹妹,我算老几?”
我没说话,他继续说。
“后来我每次进小区都提心吊胆,看见穿花裙子的中年女人就躲。后来才搞清楚,她也不是每天在,她上班去了。”
“那你后来还遇到过她吗?”
“遇到过两次,她没认出我,但我认出了她,我绕路走的。”
他把面汤喝干净,擦了擦嘴。
“姐,你不一样,你敢跟她干。我佩服你,但我做不到。我还要在这城市混下去。”
“我理解。”
“你理解就好。”他站起来,把面钱付了,“姐,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话。打架我不行,跑腿我可以。”
说完他骑着电动车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一条红线。
第二天,我按着李慧给的线索,又找到了一位老人。
王奶奶,七十八岁,住8号楼105,一楼。
敲门的时候,她过了很久才开。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毛毯。
她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你找谁?”
“王奶奶,我是小区业主,想问你一点事,关于赵敏的。”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她老伴的遗照,茶几上摆着药瓶和一串钥匙。
我坐下,王奶奶先开口:“你是那个拆充电桩的姑娘吧?”
“是我。”
“我知道你,你妈被人翻包的事,我听说了。”她叹了口气,“赵敏也翻过我的包。”
我的心一紧。
“什么时候?”
“去年。我在车棚给轮椅充电,赵敏过来说我没登记,要罚我款。我说我不会弄那个系统,她就抢过我的包翻,翻出了病历本和一堆药,说‘没找到什么东西,但下次不行’。”
“罚你钱了吗?”
“罚款三百。我儿子来跟她吵了一架,后来没罚。但赵敏每次看到我都要说一句‘王奶奶记得登记啊’。”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毛毯的边,“我后来就不怎么充电了,轮椅没电了让我儿子推回来。”
“王奶奶,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把你经历的事写下来,签个字,我拿去用。”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点了头。
“行。我活了七十八年了,半截身子入了土,也不怕得罪人。”
我在小区里又走访了五天。
我找到了住在六号楼被诬陷偷电的李爷爷,他被赵敏罚了五百,老人家一辈子节俭哪遇上过这种事,当时血压飙升差点住院。
我也找了一个在商场火售货员的租户,赵敏在群里说她“素质低、影响小区环境,”后面还让物业找到房东,房东差点不租给她房子。
大姐满脸委屈,“我就是租个房子,我做错什么了。”
除此之外还有从老家过来帮儿子还带孩子的老人,和被欺负过的保安。
大家的经历看似不同,又大差不差,最后都被赵敏以各种理由罚款,而物业那边选择了包庇。
我跟他们聊天的时候,在取得了当事人的同意下录音、拍照。签字。
最后回到家,把所有的资料都放到了一个名为‘赵敏证据’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现在有:七份证词、三段视频、上百张聊天截图。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忽然觉得很沉重。
不是证据沉重,是这些人活得沉重。
他们被欺负了,不敢说,不敢闹,因为他们是老人,是租户,是没有精力、没有能力、没有胆量去对抗一个“业委会主任的妹妹”的普通人。
我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我只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我把几位受害者拉进一个小群,群名叫“别怕”。
王奶奶在里面发了第一条消息:“我七十八了,不怕死,更不怕赵敏。”
李爷爷跟了一个大拇指。
租户大姐发了一个哭的表情,然后说:“谢谢你们。”
我看着手机屏幕,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晚上,我妈走进我房间。
她看到电脑屏幕上那些文件,问我在做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告诉她:翻包的人找到了,叫赵敏,是业委会主任的妹妹。我还找到了其他被赵敏欺负过的人,有老人,有租户,一个个都录了证词。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她不是只欺负我。”她说道。
“我还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被人这么对。”
她顿了顿,“那你多找几个,妈帮你扛着。”
我鼻子一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你不怕?”
“怕什么?”她看着我,“我闺女在替我出头,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把那些证词一份一份看了一遍,虽然有些字她不认识,但她看得很认真。
看完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这个赵敏,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