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那年冬天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那辆破破烂烂的摩托车是爸爸改装的,刹车不灵,车灯不亮。
可哥哥姐姐还是偷偷开了出去。
他们说要去镇上吃顿好的,庆祝哥哥模考考了全班倒数的门槛。我们都没怎么犹豫,一起留在了北京。
我进了一家外企,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
他进了国家级的研究院,继续他热爱的物理。
生活像是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又是一年除夕。
我们的小屋里暖意融融,刚吃过简单的晚饭。
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晚会,充当背景音。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今年,跟我回家过年吧。我爸催了好几次了,说特别想见见你。”
他老家在南方,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小城。
他说那里冬天也不冷,湿润润的,有很多花。
心底某处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是对“家”这个字眼本能的迟疑,还是对未知的些许不安?
我说不清。
但看着他,那点犹豫很快被压了下去。
这是他想要的,也是我该做的。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
他家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居民区。
李岩一手提着年货,一手紧紧牵着我的手。
他抬手敲门。
“别紧张,我爸人特别好,就是话不多。”
“来了!”门内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开了。
头发比记忆中白了许多,但那张脸,那个表情。
李主任?
我僵在原地,瞳孔无法控制地放大。
10
“胜男?”
李老师也愣住了。
随即,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原来是你啊。好孩子,好孩子。”
我们相拥而泣。
李岩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爸,你们认识?”
李老师抹着眼泪:“那年冬天”
李岩呆住了。
他看着我,眼眶瞬间红了。
“原来原来是你。”
“那个雨夜,我爸回家念叨了半个月,说那女孩多可怜。”
那一年的除夕,我终于不是一个人。
李老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他不断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和李岩很快就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邀请了几个大学同学和李老师的亲戚。
我没通知爸爸和哥哥姐姐。
婚后半年,我接到了哥哥的电话。
“爸快不行了。”
“肝癌晚期。”
“他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沉默了很久。
“不见。”
哥哥在电话里哭:“胜男,我求你了。”
“他真的知道错了。”
“他天天念叨你,说对不起你。”
我去了医院。
爸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胜男”
“爸对不起你”
“爸后悔了”
我看着他。
这个我曾经以为是我全部的男人。
这个给了我生命,又差点要了我命的男人。
“你活该。”
我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和一声微弱的“对不起”。
我没回头。
一个月后,哥哥发来消息。
爸爸走了。
我回复了一个句号。
就像当年姐姐收了我的三万块奖金时那样。
冷漠,疏离。
我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上的锁链,断了。
我不用再为谁活着。
不用再愧疚,不用再牺牲。
我可以为自己买漂亮的裙子。
可以去喜欢的地方旅行。
可以大声笑,大声哭。
可以脆弱,可以自私。
可以只做张胜男。
我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而这一次,将会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