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水浒英雄,招安? > 第6章 种地的玉麒麟

第六章
种地的玉麒麟
杨雄带路,三人离开柳河屯,往西北方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坳。
山坳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山坳里散落着七八间土坯房,大多黑灯瞎火的,只有最里头那一间还亮着灯。
灯光昏黄,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只睡不着的眼睛。
杨雄在离那间房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就是这儿了,”他低声说,“但你们最好别一起进去。卢俊义这个人,多疑,见不得生人。我先去敲门,你们在外头等着。”
陈渡点头。
杨雄整了整衣袍——虽然那袍子破得不成样子,但他整得很认真,像是在见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那间亮着灯的房子走去。
他敲门的方式很特别。
不拍,不砸,而是用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叩完又叩了三下,一共六下,三快三慢。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谁?”
杨雄没说话,又叩了三下。
这次是三下快的,快得像鸡啄米。
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挡住了屋里大半的光。
那人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露在外面的脚趾头冻得发紫。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脸上的胡茬子长得像针一样,又黑又密。
但陈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的脸,而是因为他的站姿。
那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松树长在石头缝里,腰背挺得笔直,两条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拳头微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多余的动作。
这种站姿,不是练武练出来的。
是杀人杀出来的。
只有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活下来的人,才会有这种站姿。
像一把入鞘的刀,不动的时候看着平平无奇,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鞘,出鞘之后会砍下谁的脑袋。
卢俊义。
玉麒麟卢俊义。
杨雄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卢俊义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沉默。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杨雄的肩膀,看向站在暗处的陈渡。
那个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座山压过来。
陈渡觉得自已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了脖子上,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他没躲。
他迎着那个目光,往前走了三步,站在了灯光下。
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有冻疮,有伤疤,有吃不饱饭留下的菜色,有四十多天风餐露宿留下的疲惫和沧桑。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冬天夜里最亮的那颗星。
卢俊义看了他很久。
久到杨雄都不自在地挪了挪脚。
然后,卢俊义开口了。
“进来。”
屋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灶房,垒着土灶,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里还剩下半锅糊糊。里间是卧房,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卢俊义把陈渡和孙黑七让进屋里,杨雄也跟着进来了,五个人挤在小小的卧房里,连转个身都费劲。
卢俊义搬了把椅子给陈渡坐,自已坐在床沿上。孙黑七没坐,靠着墙站着,手始终不离腰间的飞刀。
“武松的信呢?”卢俊义问。
陈渡从怀里摸出那块布条,双手递过去。
卢俊义接过布条,凑到油灯下看。
武松写的那八个字——“旧友来访,望兄一见”——歪歪扭扭地躺在布条上,像几条在泥地里爬过的蚯蚓。
卢俊义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陈渡注意到,卢俊义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那水光始终没落下来。
卢俊义把布条叠好,揣进怀里,抬起头来。
“武松他还好吗?”
“好,”陈渡说,“在二龙山上,跟鲁提辖一起,带着几百号弟兄,过得还算安稳。”
卢俊义点了点头。
“他们让你来找我,什么事?”
陈渡没有绕弯子。
他直接把二龙山上下的处境、宋江招安的事、朝廷想借刀杀人的算计、自已“将计就计”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话的时候,卢俊义一直沉默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杨雄站在门口,听得很认真,那张狰狞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陈渡注意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孙黑七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陈渡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灯芯烧焦了,火苗矮下去半截,光线暗了不少。
卢俊义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把水瓢放下,转过身来。
“你说你想把天下不想弯腰的人聚在一起,”他说,“聚成一把刀。我问你,这把刀,谁来握?”
陈渡一愣。
他没想到卢俊义会问这个问题。
“自然是大家一起握。”他说。
“一起?”卢俊义摇了摇头,“一把刀,只能由一个人来握。两个人握,刀就偏了。三个人握,刀就掉了。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怎么带人?”
陈渡沉默了。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卢俊义说的是对的。
一把刀,确实只能由一个人来握。
这个人是谁?
鲁智深?武松?他自已?还是眼前这个种地的玉麒麟?
他不知道。
卢俊义看着他的沉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卢俊义说,“因为你自已也不知道答案。等你知道了,再来找我。”
陈渡抬起头:“你不跟我走?”
“走?”卢俊义环顾了一下这间破屋子,“我能走到哪去?”
“二龙山。”
“二龙山?”卢俊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我在梁山泊上待了那么多年,最后被宋江像扔破鞋一样扔了。我凭什么相信,二龙山不会变成第二个梁山泊?”
陈渡站起来,看着卢俊义的眼睛。
“因为二龙山的人不信招安。”他说,“因为二龙山的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因为二龙山上没有宋江,没有吴用,没有一个会在背后捅你一刀的‘好哥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
卢俊义看着他,眼里的表情变了。
从冷淡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很会说话。”卢俊义说。
“我不是在说话,”陈渡说,“我是在说一个事实。”
“事实?”卢俊义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你知道什么是事实?事实是,我卢俊义这辈子,被人骗了太多次。信了宋江,结果家破人亡。信了朝廷,结果被打入死牢。信了这世上所谓的‘好汉’,结果发现好汉比贪官还靠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谁也不信了。”
陈渡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他说:“你不信我,可以。你信武松吗?”
卢俊义没说话。
“武松让我带这封信来,不是为了让你相信我。是让你相信他。他相信二龙山不会变成梁山泊,他相信这世上还有值得信的人和事。你信武松吗?”
卢俊义闭上了眼睛。
他闭上眼的时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忽然显出一种很老、很疲惫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我信武松。”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但我不能跟你们走。”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人。”卢俊义说,“等一个人。”
“谁?”
“燕青。”
陈渡心头一震。
“燕青在东京城,”他说,“您怎么等他?”
“他会来的。”卢俊义说,“他在东京城要做的事,做完了就会来。他说过,不管成不成,他都会来找我。”
“燕青到底要做什么?”
卢俊义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又烧焦了一截,火苗矮得快要灭了。
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重新亮了起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通红,像是要滴血。
“他要杀的人,”卢俊义一字一顿地说,“是高俅。”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木头。
陈渡觉得自已的心跳停了一拍。
高俅。
太尉高俅。
那个把林冲逼上梁山的高俅,那个把卢俊义打入死牢的高俅,那个跟宋江勾搭成奸、密谋借刀杀人的高俅。
燕青要杀他。
一个人,在东京城,杀当朝太尉。
陈渡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像含了一把沙子。
“他……一个人?”
“一个人。”卢俊义说,“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义父,这世上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强,是因为我不做,就没人做了。’”
卢俊义说到“义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
燕青是卢俊义的家仆,也是他的义子。
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亲生父子还亲。
陈渡忽然明白了卢俊义为什么不肯跟他走。
不是不信他。
是放心不下燕青。
一个当爹的,怎么可能在儿子去送死的时候,自已先跑了?
陈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黑七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站直了身子。
杨雄在门口转过了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
卢俊义坐回床沿上,低下了头。
他的脊背还是直的,但头低着,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腰的松树。
“你们走吧,”他说,“等燕青回来了,我会带他去找你们。如果……”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如果”是什么意思。
如果燕青回不来了,他就哪儿也不去了。
陈渡站在原地,看着卢俊义低下去的头,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没哭。
好多年没哭了。
但他走过去,在卢俊义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跪拜,是江湖上最重的礼——托付生死的礼。
“卢头领,”他说,“燕青兄弟的事,我会想办法。”
卢俊义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办法?你在二龙山,他在东京城,隔着几千里地,你能想什么办法?”
陈渡说:“二龙山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谁?”
“沈砚秋。”
“那个白面书生?”
“他不是普通的书生。”陈渡说,“他在青州府衙当过文书,对朝廷的衙门、人事、规矩都熟。他或许有办法在东京城搭上线。”
卢俊义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太远了,来不及。”
“来得及。”陈渡说,“燕青不会那么快动手。他在东京城要踩点、要摸清高俅的行踪、要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这些事,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我们有时间。”
卢俊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陈渡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硬,掌心全是老茧,握上来的时候像一把铁钳。
但他握得很轻。
轻得像是怕把陈渡的手捏碎了。
“陈渡,”卢俊义说,“你要是能帮燕青活着回来,我卢俊义的命,就是你的。”
陈渡摇头:“我不要您的命。我要您的人。活着的人。”
卢俊义的眼眶红了。
这一次,他没忍住。
一滴泪从他左眼滑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他的粗布短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很快用袖子擦了,像是做了件见不得人的事。
“行了,”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一些力气,“你们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住下。明天一早,我跟你们回二龙山。”
陈渡愣了一下:“您不等燕青了?”
“等。”卢俊义说,“但不是在这儿傻等。你说得对,我一个人在这儿干等,什么用也没有。不如跟你们回二龙山,用山上的法子,帮燕青。”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卢俊义这辈子,不想再等下去了。”
陈渡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疲惫还在,悲伤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
火。
不是油灯的火,是另一种火。
是一个人重新找到方向之后,才会在眼睛里燃起来的火。
陈渡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冻疮被牵动了,疼得他龇了龇牙,但那笑容是真心的。
“好,”他说,“明天一早,我们回二龙山。”
孙黑七从墙上直起身来,咧嘴笑了。
“这就对了嘛,”他说,“种什么地,上山喝酒吃肉不香吗?”
杨雄忽然从门口转过身来,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我也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杨雄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告别。
“我在这河北地界上漂了一年多了,漂够了。”他说,“二龙山要是不嫌我这张脸吓人,我就去。”
陈渡说:“二龙山上比你这张脸吓人的多了去了。”
杨雄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他笑起来的声音很难听,像杀猪,但所有人都跟着笑了。
笑声在小小的土坯房里回荡,震得屋顶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卢俊义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碗柜里摸出一个酒坛子。
酒坛不大,封口的黄泥已经干裂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酒液。
“这是我去年自已酿的,”卢俊义说,“本来打算留到过年喝的。今天就开了吧。”
他拍开泥封,倒了四碗。
酒液浑浊,颜色发黄,闻着有一股酸味,但没人嫌弃。
四碗酒端起来,在油灯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敬燕青,”卢俊义说,“敬所有不肯弯腰的人。”
“敬燕青!”三个人齐声说。
酒入口,酸涩,辛辣,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回甘,慢慢从喉咙里往上返,像某种藏在苦日子底下的甜。
陈渡喝完这碗酒,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赵小禾还在二龙山上等着他。
想起她说“你别这样,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告诉陈渡,别替我报仇。报不完的。’”
想起她一个人走了三千里路,从东京到青州,穿过兵荒马乱的州府,躲过杀人越货的强盗,走到二龙山上,就为了告诉他这句话。
想起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那把没洗完的菜,看着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哀求,不是挽留,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深的东西。
是信任。
是那种“你去吧,我等你”的信任。
陈渡把酒碗放下,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脚下的路,都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陈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很干净。
他觉得自已好像从来没有呼吸过这么干净的空气。
身后,卢俊义、杨雄、孙黑七端着酒碗,围着油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的是江湖上的旧事,是那些死去的人,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声音不大,但很暖和。
陈渡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看着月光下的雪地,忽然觉得,这世道或许还没有烂到根子里。
至少,还有这些人。
至少,还有人愿意站着。
至少,还有人在黑夜里点灯。
他关上门,走回屋里,端起酒碗,给自已又倒了一碗。
“再来一碗,”他说,“喝完睡觉,明天赶路。”
“赶路去哪儿?”孙黑七问。
陈渡端起碗,一饮而尽。
“回二龙山,”他说,“然后去东京。”
“去东京做什么?”
陈渡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