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别
宣和三年,正月二十六,二龙山。
陈渡走的前一天晚上,山寨里出奇地安静。
没有酒宴,没有送行,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弟兄们像是约好了一样,谁也不提“陈头领明天要走”这件事。
不提,不是因为不在乎。
是因为提了,心里头堵。
陈渡一个人坐在后山的大石头上,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不,没有万家,山下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点光,像萤火虫屁股上挂着的那点微末亮光,风一吹就灭了。
他把刀从腰后解下来,横在膝盖上,借着月光看。
刀还是那把刀。豁了两个口子,刀柄上的麻绳黑得像抹布。
但这把刀跟了他三年,杀过都头,杀过衙内,杀过梁山泊的探子,杀过周麻子那帮泼皮。
它不锋利了,但顺手。
顺手比锋利重要。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雪地上踩出来的声音跟男人不一样。女人步子小,落地的时候前脚掌先着地,发出的声响细碎而短促,像老鼠啃木头。
陈渡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赵小禾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用一根蓝布条扎着,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子尖儿上挂着一滴清鼻涕,她也不擦,就那么吸溜吸溜地吸着。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过了很久,赵小禾开口了。
“你明天真要去?”
“嗯。”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为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哑,“燕青跟你非亲非故,你连他面都没见过几回,值得你拿命去赌?”
陈渡没回答。
不是因为答不上来,是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要从三年前说起,从他爹死在石灰浆里说起,从他娘上吊说起,从他在县衙大牢里给狱卒磕头说起,从他在梁山泊上看见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旗说起。
他不想说这些。
说了,赵小禾也未必懂。
不是她笨,是有些事,没经历过的人永远懂不了。就像你跟一个没见过雪的人描述雪是什么样子,你说再多也没用,他得自已伸手去接一片,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成水,才算真正知道。
赵小禾见他不说话,也没追问。
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陈渡手里。
布包不大,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
陈渡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棉鞋。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又细又匀,鞋面上绣着一朵花——绣得不太好看,花瓣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歪了一样。
“我自已做的,”赵小禾说,“手艺不好,你将就着穿。”
陈渡把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他忽然想起老赵头。
想起老赵头说“小禾今年十六,你不嫌她脸上那块胎记,我就把她许给你”。
想起老赵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
他把鞋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暖和。”他说。
赵小禾愣了一下:“还没穿呢,怎么就暖和了?”
“我说的是心里头。”
赵小禾的脸红了。
红得很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得连那块胎记都看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绞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背对着陈渡,声音很小,小得差点被风吹散。
“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回来。”
陈渡张了张嘴,想说“我答应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到,他已经答应过太多人了。
答应过老赵头要照顾赵小禾。
答应过武松要把燕青带回来。
答应过卢俊义要让他活着。
答应过鲁智深要“活着回来”。
他不知道自已能不能做到。
在这个世道上,活着这件事,不是你自已说了算的。
所以他没说“我答应你”。
他说的是:“我尽量。”
赵小禾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她快步走了,走得很急,像是在逃。
陈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寨门后面,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棉鞋。
月光照在鞋面上,那朵绣歪了的花在月光下显得不那么歪了,甚至有点好看。
他把鞋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贴着心口。
然后他把刀别回腰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该走了。
不是明天。
是现在。
他不想让任何人送他。
送别这种事,一次就够了。老赵头送过他一次,老赵头死了。鲁智深说过他最见不得送别,送一次心里就堵一次。
陈渡也见不得。
所以他选择夜里走。
从后山的小路下去,绕过寨门,不惊动任何人。
他走过聚义厅的时候,看见厅里还亮着灯。
鲁智深、武松、卢俊义、王病尉迟、沈砚秋,五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五尊泥塑。
桌上摆着酒,没人喝。
陈渡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
走出寨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呜——呜——呜——
三声,很短,很闷,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陈渡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号角是什么意思。
山寨里的规矩,送远行的兄弟,吹三声号角。一声是“保重”,两声是“活着”,三声是“等你回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山寨,没有回头。
他怕自已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号角声在夜风里慢慢散去,散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响过。
陈渡迈开步子,走进了黑暗里。
身后,二龙山的灯火渐渐远了,小了,最后只剩下一粒光,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陈渡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追什么,他自已也不知道。
也许是天亮了之后才会升起来的太阳。
也许是一辈子都追不上的东西。
但他还是在追。
用两条腿,用一把豁了口子的刀,用一颗被这世道磨得千疮百孔却还没碎掉的心。
拼命地追。
(11章在第二篇,东京篇)发错了,抱歉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