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枢峰静养了半月,姜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半夏最后一次来换药时,日光透过竹窗,细细碎碎洒进室内,空气中的尘絮都看得分明。
“恢复得极好。
”半夏眼尾弯起浅浅笑意,温声叮嘱,“再静养几日,便可如常行动,只是这段时日,切莫动用灵力,更不可持剑运力。
”姜池点头应下。
半夏又递来一套天青色的内门弟子服,衣料上叠着一块同色玉令,“快些换上吧,稍后我们一同回浣花堂。
三日后便是问心崖试炼,以你如今的身体,应是无碍的。
”姜池接过衣物与玉令,轻声道了谢。
她原先的宗门玉令,早在仙魔边界遇险时损毁,本想着伤愈之后再去补办,没料到半夏心细,早早替她办妥了。
换好衣衫走出竹舍,廊下石阶上,半夏正等着她。
二人并肩朝着山下飞去。
养伤这半月,姜池没有闲着,熟悉天剑宗任务关系的同时,也得知了不少问心崖试练的消息。
天剑宗初代宗主南宫问在问心崖修行悟道,飞升之前在此地留下数道本命剑意,设下试炼法阵。
法阵可将人心底最深的执念、恐惧、遗憾,尽数具象化为幻境。
后世宗主将此处定为弟子的道心试炼之地,也就是姜池所知的问心崖试炼。
浣花堂在宗门中界,也是内外门的分界之地。
以北是外门,以南是内门所在。
一条浣花江穿宗门而过,相传上古时有仙人在此地悟道,留下引剑浣花的千古传说,也算得天剑宗内,富有传奇色彩的一处所在。
如今所有完成入门试炼归山的新入内门弟子都暂居于此,等候三日后的问心崖试炼。
姜池一路往浣花堂走去,不少弟子迎面而来,目光或多或少落在姜池身上,带着好奇、探究。
姜池只当没看见。
二人的居所是一处临江的小院落,四周种满了木芙蓉,此刻花期未至,只抽出嫩生生的新叶,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清新怡人。
房门虚掩,推门进去,屋子不算宽敞,一桌一榻,陈设极简,靠墙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功法典籍。
姜池随手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便看见一行小字,笔锋清劲,写着——心正剑正,诸邪不侵。
姜池翻开一本上面一半,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心正剑正,诸邪不侵。
”姜池指尖一顿,这是原主的东西,是当年她在外门,拼着性命完成任务换回来的心法秘籍,原主素来珍视,才会在扉页亲笔留字。
这本功法,明明留在外门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接连翻开剩下几本,竟全都是原主从前的旧物。
“不用谢,我去收拾行李时顺手把你的也带回来了。
”半夏忽然从身后走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眉眼弯弯,笑得烂漫。
姜池鼻尖骤然一酸,转过身便轻轻抱住了她,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半夏,谢谢你。
”眼前这个赤诚温柔的姑娘,让她想起大学时的室友,也是这样默默关心她,在她生病时替她带饭,上早课时偷偷帮她签到。
“也没什么”半夏被她抱得有些不好意思,“你这样真是让我不太适应。
”姜池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
眼前这般鲜活温暖的半夏,让她短暂地恍神,仿佛回到了那个有烟火人情味的现实世界,而不是这个动辄刀剑相向生死一线的异世。
场面一时有些微窘,姜池连忙转开话题,开始聊起天剑宗的八卦。
“对了。
”半夏忽然凑近,神神秘秘道,“你知道今年试炼,是谁带队主持吗?”姜池摇头。
“是慕清师兄啊!”半夏眼睛都亮了起来,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拜,“慕清师兄可是蝉联天剑宗剑修实力排行榜、颜值排行榜、理想道侣排行榜第一多年的人物。
这近十年,他都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你说我们,是不是运气好?”看着半夏兴致勃勃的模样,姜池也不忍扫她的兴,只能跟着连连点头,装作与她一养激动欣喜。
慕清,姜池在心底轻轻默念这个名字。
二人又坐着闲聊了许久宗门旧事与弟子间的趣闻,半夏才起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三日后,辰时。
浣花堂前的空地上,新入内门的弟子陆续集结完毕。
姜池和半夏安静地站在队伍后侧。
二人刚站定,姜池便察觉到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与初到浣花堂那日一般,带着打量与窃议。
人群之中,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就是她吗?被慕清师兄亲自救回来的那个?”“我可听说了,当日慕清师兄亲自抱着她飞回的山门。
”“天啊,我也好想被慕清师兄这样对待……”……得益于原主的修为,姜池自穿书而来便耳清目明,困扰多年的近视都治好了。
此刻这些人的窃窃私语,她一字不落听得清楚。
是慕清的一众狂热追随者,原来修仙界也流行追星。
人群忽然起了一骚动,有人惊呼:“是慕清师兄!”姜池顺着众人仰望的目光,抬眼望去。
只见高阶石阶之上,一道白衣身影,正缓步而来。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墨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起,眉眼疏朗清绝,鼻梁高挺,眸底是沉不见底的墨色,冷寂如深潭。
他背后背着一柄长剑,晨光落在他周身,却仿佛照进了昆仑雪山千年不化的寒冰里,只衬得他一身疏离冷冽,全无半分烟火气。
姜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天上谪仙人,素衣不染尘。
难怪能蝉联天剑宗颜值榜榜首多年。
慕清缓步走下石阶,在队伍最前方站定。
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台下一众弟子,声线清冽如冰泉坠石,只淡淡两个字:“噤声。
”方才还喧闹细碎的人群静了下来“随我来。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话音落,他便转身御剑,朝着问心崖的方向飞去。
一众弟子连忙跟上,井然有序地跟在他身后。
问心崖在天剑宗西侧,从浣花堂出发,需穿过三道灵溪,翻越两座低峰。
一路之上,弟子们大多屏息沉默,偶尔有三两人大着胆子交头接耳,也把声音压得极低。
慕清飞得并不快,显然是刻意放缓了速度,等候身后一众修为尚浅的弟子。
可即便如此,他始终与众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姜池抬眼,望着队伍前方那道白衣背影。
立在云气之中,像一株崖畔孤松,挺拔清冷,遗世独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行人抵达问心崖顶。
一片平整的巨石空地上,边缘云雾翻涌,朝下望去,深不见底,风一吹,寒气扑面而来。
崖边一块青石上刻着“问心”两个大字,落笔凌厉如剑锋,气势磅礴。
“此处是法阵入口,‘问心’二字是南宫仙祖入道之时亲手所刻。
先祖立石于此,意在警醒我宗门弟子:剑修之道,始于问心。
”“踏入法阵之前,诸位不妨先扪心自问——你为何持剑,为谁持剑。
”台下弟子闻言,纷纷开口应答,声音此起彼伏。
姜池听着左不过名扬天下、延续宗门荣耀、杀尽魔族庇护苍生的话语。
慕清静静听着,神色未变,不置可否。
“每个人持剑的初心各不相同,但剑修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若非心智坚毅之人,在修行途中可能堕入邪道,万劫不复。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真有那么一日,望诸位能想起今日之言,莫忘初心。
”一众弟子齐齐躬身,语气恭敬:“多谢师兄教诲。
”人群中,有个弟子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问道:“师兄,试炼之中的幻境……究竟是什么模样?”慕清薄唇轻启,只淡淡一句:“心中所惧,便是眼前所见。
”弟子们脸色微变。
慕清不再多言,指尖凝起一缕灵气,注入身前刻着“问心”二字的巨石之中。
“试炼,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问心崖顶骤然起了浓雾。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眨眼功夫便遮云蔽日席卷而来。
姜池立刻察觉这雾气不对劲,当即闭上双眼,凝神静心运转清心法诀。
这是昨天晚上系统教她临时抱佛脚的方法。
不知过了多久,浓雾深处传来脚步声。
“小小蝼蚁,也敢挑衅本尊,简直找死。
”是紫朔的声音,姜池猛地睁开双眼。
浓雾之中,一道玄色身影轮廓渐渐清晰,正从崖边,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姜池想跑却浑身动弹不得,紫朔抬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颈,指节用力,姜池连呼吸都做不到,脸色渐渐发白。
她拼命抬手捶打禁锢着自己的手臂,可紫朔非但没有松手,指腹的力道反而越来越重,眼底翻涌着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为什么要逃?”他低头盯着她,声线阴鸷,“留在我身边,不好吗?”是幻境。
听到这句话时姜池清醒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道:“我不是桑明月。
”“我是姜池。
”说完浓雾里的轮廓开始模糊,一点点消散在浓雾里。
姜池捂住脖颈长长松了口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要不是自己意识到紫朔纠缠不休的是桑明月,差点就栽在幻境中了。
崖顶重归寂静,浓雾缓缓散去,只剩下穿崖而过的风声。
姜池刚刚平复,身后又一次传来了脚步声。
“池池。
”是妈妈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带着几分嗔怪的温柔:“怎么还不回家?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就等你回来了。
”姜池的心猛地被狠狠攥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朝着那道声音跑过去。
自从工作之后,她已经好几年没看到妈妈,也很久没有吃过妈妈做的红烧排骨了。
她好想冲过去,抱住妈妈,告诉她自己好想她。
“别过去。
”系统的声音陡然响起,【这是以宿主的深层记忆构建高级幻境,她不是宿主的母亲。
】姜池顿住,“妈……”她下意识地要开口呼唤,却死死咬住嘴唇,逼回了那声哽咽。
雾气彻底散开。
“妈妈”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姜池面前。
“妈妈”手上端着一个砂锅,鬓角有了白发,比她离开家时还要苍老几分。
“池池,跟妈妈回家,好不好?”姜池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扑过去,想答应她,可脑海里闪过系统的警告,【任务失败,世界崩塌,永失归途。
】永失归途“你不是我妈。
”姜池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剜出来的。
“妈妈”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淡去,最终和紫朔一样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姜池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指尖满是冰凉的泪水。
原来这才是问心崖真正的试炼,在你心底最柔弱的地方反复撕扯。
姜池闭上双眼,冰凉的手掌按在身前的问心石上。
试炼结束,幻境消散。
崖边,慕清正闭目打坐,漫天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醒了?”慕清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声线还是一贯的清冷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姜池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同自己说话,轻轻点了点头:“嗯。
”“其他人呢?”“还困在幻境之中,未曾通过试炼。
”慕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望向远处云海,“你是第一个通过试炼的,在此等候吧。
”姜池应声,安静地候在一旁,不再多言。
她抬眼望向远方天际。
云海翻涌不息,像极了她从今往后,注定无法平静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