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重装机兵拉多镇的出租战车 > 第1章 从拼胶到战车


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笔刀的刀片。

那个周六的下午,阳光透过窗帘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长方形。桌上摊着一盒刚拆封的RG——板件从流道上剪下来,按照左臂、右臂、躯干、背包的顺序分门别类地码在零件盒里。水口钳、笔刀、打磨棒、渗线液、水贴软化剂——排成一条线,像手术台上的器械。

正在进行躯干驾驶舱的组装。

PS塑料在指尖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裙甲和胸甲的卡榫对准,推入,严丝合缝。那一瞬间的满足感,是任何事都比不了的。从一堆零散的板件到一个完整的结构——这件事有秩序、有逻辑、有始有终,不像生活,一团乱麻。

准备切第五百七十三号水口。

左手拇指按住零件,右手执刀,四十五度角切入——

然后世界没了。

没有疼痛。没有白光。没有走马灯。

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

轰。

声音先于意识回来。

不是声音,是震动。某种巨大的、低频的轰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塞进了一面鼓里。

然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金属扭曲。玻璃炸开。电流噼啪。

试图睁开眼睛——但睁不开。不是眼皮重,是没有眼皮。

试图动一下——

歪了。

车体歪了一下。

这个感知太过清晰、太过具体、太过离谱,以至于半昏半醒之间的大脑(如果那还能叫大脑的话)花了整整三秒钟才处理完这条信息:

车体。

我是车体。

意识像被冰水浇了一样瞬间清醒。

“视觉”回来了——但“视觉”这个词并不准确。那是一种全方位的信息输入,没有焦距、没有盲区,像是脑袋上长了三百六十度的眼睛,每一只都自带测距和材质分析。正在看(扫描)一堆废铁。生锈的、扭曲的、被雨水泡烂的废铁。它们堆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半塌的小山,而被压在中间偏下的位置。

更低的地方传来泥浆的触感。

不对。

不是“触感”,是底盘传来的数据:接地压力、倾斜角、履带陷入深度。

我是战车。

我是一辆战车。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答案,只是现在才看到题目。

开始盘点。

底盘:侦测到多处穿孔,左前装甲板缺失约百分之四十。右后侧装甲板变形,与内部结构干涉。装甲余量——百分之三十一。

动力系统:引擎在线,但出力受限。燃料管路存在泄漏,预估满油续航——六十七公里。不是电动的,是内燃机。某种没见过的燃料,热值大概是柴油的一点五倍。

传动系统:右侧履带断裂,驱动轮空转。左侧履带卡死。

武装:主炮卡榫锁定,无法俯仰。弹药舱存量——三发。副武器——疑似加特林机枪,旋转机构无响应,供弹链路中断。

防御系统:侦测到“过载式反应装甲”模块,剩余次数——一次。这是什么?系统里没有技术文档,只有一个标注:歪脖抗。

操控系统:无人……不,有人在。意识占据驾驶舱。不是驾驶员,是……我就是驾驶舱。驾驶舱是身体的一部分,就像胸腔和头颅的界线本来就很模糊。

两只机械臂——蜷缩在炮塔后方的收纳舱里,失去动力。可以感觉到它们的形状:两段式结构,末端是双指夹具,关节处有旋转电机。最大伸展半径五米。强度约为装甲的十分之一。脆弱,但有用。

还有一样东西。

腹腔深处——不对,是炮塔后部、两臂收纳舱之间的位置——有一个入口。一个可以打开的口器,内侧衬着某种银灰色的合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消化系统的内壁,但材质明显不是生物组织。

进食口。

可以吃东西。

这个发现带来一股强烈的满足感,自已都觉得离谱。变成战车了,第一反应不是哭天喊地,是“挺好,还带进食功能”。

继续扫描。

周围环境:废车场。根据废铁的氧化程度和堆积方式判断,位置应该在城镇边缘。东南方向约两百米有热源集群——有人聚居。西南方向有一条路,路面平整度一般,有车辙。

时间:深夜。天空无云,星光可见。正在根据星图定位——

一道闪电劈下来。

白。

是过载防御系统。

雷电击中车体时,那个被标注为“歪脖抗”的模块被触发了。平时它应该在收到超量级攻击时主动启动,消耗一次定额防御能量,将攻击效果归零。但这次只是雷击,能量输入远未达到阈值——系统自已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激活了。

只知道脖子歪了一下。

车体猛地一偏,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履带在泥浆里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歪过去的瞬间视野也跟着偏了,整个世界转了十五度,然后弹回来。

咔哒。

脖子回正了。

刚才盘点时没注意到有“脖子”这个东西。现在知道了。炮塔和底盘之间有一个连接结构,允许炮塔在小范围内偏转——左右各约十五度。就是脖子。

那道闪电还做了一件事。

过载防御系统的残余能量在激活后被排入了闲置电路,而那条电路恰好连接着机械臂的充电接口。

两只机械臂在收纳舱内同时弹了一下,像猝死的人突然被电击器打中。

双指夹具张开,又合拢。

动力恢复了百分之三。

第一次主动控制机械臂。

试着想了一下“伸出来”。

收纳舱的盖板向两侧翻开,发出咣当一声——太久没开过,铰链都锈了。左臂先伸了出来,双指夹具在空气中抓了两下,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在试探世界的温度。然后是右臂,动作更慢,关节处的电机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两只机械臂举在半空中,对着满天的星星。

星光落在银灰色的夹具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低头看了看——不对,是底盘传感器朝下扫描了一下——车身状态:锈迹,穿孔,履带断裂,装甲残缺。但引擎在转。能源在流动。意识在运转。

活着。

以战车的形式。

那片星空很美。

机械臂缓缓放下,双指夹具按在泥浆里,撑了一下车身——试图让自已站起来。履带空转,泥浆飞溅。右侧驱动轮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彻底卡死。

算了。

躺会儿。

机械臂缩回收纳舱,盖板关上。

引擎怠速运转,排气管吐出淡青色的烟。

在一片废铁堆里,一辆锈迹斑斑的钢铁蛞蝓,对着星空,歪了一下脖子。

第二天清晨,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东南方向传来,一个人,体重约七十公斤,走路左腿微跛——右膝旧伤,步频较慢,不赶时间。

机械臂在收纳舱里悄悄动了一下,又停住。别动。装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废品商站在废车场边上,眯着眼睛扫了一圈。他每天早晨都来这里翻垃圾——今天也不例外。金属探测器挂在腰间,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昨晚的雷雨把一些东西冲了出来,说不定能捡到什么好东西。

目光扫过一堆废铁。

然后停住了。

那是什么?

一堆生锈的残骸中间,露出一个圆润的轮廓。不是常见的那种棱角分明的战车残骸,而是一种……怎么说呢……蛞蝓?像一只巨大的钢铁蛞蝓蜷缩在那里。车体呈流线型,没有装甲裙板,没有外挂设备,整个外形干净得像一块被水流打磨过的石头。

炮塔很小,相对于车体来说小得不协调,像个幼儿的脑袋。炮管短而粗,旁边是一挺加特林,六根枪管旋转机构的外壳已经锈成了一坨。两只机械臂……

老废品商揉了揉眼睛。

那只战车的后脑勺位置,有两个装甲盖板,半开着,里面空空的。但他刚才明明看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算了。老花眼。

他走近两步,蹲下来,仔细端详这辆从没见过的战车。不是本地型号,也不是任何一个已知军火商的风格。这种圆润的、近乎生物化的设计语言——不像人造的,像是长出来的。

手痒了。

他干废品回收四十年,修过的战车比吃过的盐还多。看到一辆没见过的破车,就跟酒鬼看到一瓶没喝过的酒一样,浑身难受。

“拖回去再说。”

拖回去用了三天。

第一天拖不动。履带断了,轮子卡死,底盘陷在泥里。老废品商叫了两个帮手,用牵引绳硬拽,绳子断了两根。最后是拆了隔壁修车铺的起重架,把车吊上平板拖车。

吊起来的时候,老废品商注意到一件事:这车的底盘下面,有一行铭文。

SV-001。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生产厂家,没有出厂编号,没有隶属单位。

第二天开始拆。

老废品商的计划是先拆开看看结构,摸清楚这是什么路子,再决定怎么修。但他失败了。不是技术问题——是这车的构造逻辑和他见过的任何一辆战车都不一样。

没有螺丝。没有焊接缝。没有铆钉。

所有部件都是通过一种……咬合结构连接在一起的。像拼图,但比拼图复杂一万倍。每一个零件都被设计成只能沿着特定方向、以特定顺序拆解,稍有偏差就卡死。

他用了一天半,只拆下了一块装甲板。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装甲板内侧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深,像是出厂时就有的:

SV-001

MAIN

BODY

ARMOR

-

UNIT

No.

HANDLE

WITH

CARE

(IF

YOU

CAN

READ

THIS,

YOU'RE

NOT

THE

OWNER)

老废品商笑了:“行吧,不拆了。”

第三天接通能源。

底盘下方有一个隐蔽的能源接口,规格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匹配,但他在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了一个老旧的万能转接头——四十年前从一个军火贩子手里买的,一直没派上用场。

插上。

引擎轰鸣。

仪表盘亮起。

能源流动的声音像心跳,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从底盘传上来,震得修车铺的地板都在轻轻颤抖。

老废品商站在旁边,双手叉腰,看着这辆不起眼的小战车,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已都没意识到的光。

“能修多少修多少吧。”

换了履带。清理了炮管。补了装甲板上的两个大洞。加特林实在转不动,暂时搁置。

第五天早晨。

老废品商在铺子里吃早饭——馒头、咸菜、一碗稀粥。吃到一半,外面传来引擎声。

不是他启动的。

他放下碗,走出去。

修车铺的门开着。那辆SV-001停在门口,引擎在转,排气管冒着淡淡的青烟。炮管在轻微地左右摆动,像一个人在伸懒腰。然后,后脑勺的装甲盖板向两侧翻开,两只机械臂从里面伸了出来——之前缩在里面的时候他怎么都掏不出来,现在它们自已活了。

机械臂举过头顶,双指夹具张开,舒展。

关节旋转,收回,再舒展。

像一个睡了一万年的人终于醒了。

然后,炮管缓缓转向老废品商。停住。

歪了一下脖子。

咔哒。

老废品商眨了眨眼。

歪了两下。

咔哒。咔哒。

老废品商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蹲下来,平视那辆战车的炮管,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跟一辆车说话:

“有意思。”

战车又歪了一下脖子。

老废品商站起来,转身回屋,把剩下的半碗稀粥喝完了。

决定当出租战车是在那天下午。

老废品商搬了把椅子坐在修车铺门口,面前停着那辆会自已动的SV-001。一人一车对坐了很久。老废品商抽烟,战车怠速。

“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废品商终于开口了,“你是战车吧?战车就该干战车的事。上战场,打赏金首,被人开。你想干哪个?”

战车的机械臂伸了出来。

老废品商修车铺门口有一桶红色油漆,是给货架编号用的。机械臂伸过去,双指夹具夹住油漆桶的提手,拎过来。另一只机械臂伸进桶里蘸了蘸漆。

银灰色的双指夹具沾上了鲜红。

战车弯下腰——炮塔低下来——在车身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母。

写完后退半步,歪了歪脖子,打量着那个字。

R。

“R……”老废品商眯起眼睛,“出租?你想当出租战车?”

快速歪脖两次。

“被人开的?你不介意?”

轰油门。排气管喷出一小团黑烟。

“为什么?”

这次回答得更慢。机械臂指了指履带——我自已动多累。指了指外面的路——有人开我躺着就行。然后两只机械臂往两侧一摊,夹具朝上——懂了吗。

老废品商看着那几个动作,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笑,从肚子里翻上来的、收不住的那种。他笑了足足半分钟,笑到咳嗽,笑到眼泪出来,笑到整个修车铺都在抖。

“你他妈真是……”他擦了擦眼泪,看着那辆歪着脖子等答案的战车,摇了摇头,“行。出租。我给你注册。”

战车歪了一下脖子。

“但有个事。”老废品商收起笑容,“出租战车要有经营许可,要纳税,要登记。你确定?”

歪脖。

“人会对你指指点点,说你不正常。”

歪脖。

“有时候会来麻烦的客人。”

轰油门。

“……行吧。我去办。”

老废品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战车。它还停在原地,机械臂已经收了回去,炮塔正对着拉多镇的主干道,那条通往猎人情报所和战车店的路。

阳光落在它锈迹斑斑的车身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红色R字像是伤口,又像是签名。

老废品商忽然觉得,这辆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活人都更像个人。

钱是个问题。

战车想当一个能到处溜达的美食家——这是它后来才明确表达出来的愿望。但在那之前,它先发现了传真的存在。

那天老废品商带它去猎人情报所办登记手续。情报所的墙上贴着一张大地图,上面标注了各个城镇的位置和传送坐标。战车看了很久。

传真装置。可以瞬间传送到去过的地方。不用自已开。不用走弯路。想吃哪里的东西,传到那里,吃完,传回来。

但价格不便宜。

战车没钱。

它回到修车铺,在老废品商面前停下来。老废品商正在收拾工具,瞥了它一眼:“怎么了?”

战车的机械臂伸出来,指了指老废品商的口袋。

老废品商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面装着他的钱袋。

“干什么?打我主意?”

机械臂指了指自已。

“你想干什么?”

机械臂做了一个“传送”的手势:双指夹具并拢,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向远处一指。

老废品商看懂了。“你想借我的钱装传真?”

快速歪脖两次。

“那玩意儿可不便宜。”老废品商皱眉,“你知道多少钱吗?”

歪了一下脖子——我知道。

“你拿什么还?”

战车想了很久。机械臂在空中停了十几秒,双指夹具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它做了三件事。

第一,指向修车铺外面的路——那个方向通向拉多镇南边。昨晚老废品商的儿子雷班纳就是被从那个方向扔出家门的。

第二,做了一个“护送”的动作:机械臂像保镖一样环顾四周。

第三,指向山洞的方向——拉多镇外面的那个山洞,大家都知道里面停着一辆废弃战车。

老废品商看了半天,慢慢明白了。

“你帮我儿子拿到那辆战车,我借钱给你装传真?”

快速歪脖三次。

老废品商盯着它看了五秒钟。

“你早就想好了这一出?”

战车歪了一下脖子,没有否认。

老废品商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短,但很响。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钱袋掂了掂。

“护送回来我就给你装。但有个条件。”

歪脖。

“传真装了之后,你他妈别给我跑太远。我修你一次不容易。”

战车的机械臂伸过去,轻轻碰了碰老废品商的手背。

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双指夹具的温度和人的皮肤差不多。

老废品商愣了一下,然后拍拍那只机械臂:“行了行了,别煽情。滚去准备。”

第二天一早,雷班纳站在修车铺门口,一脸懵。

他穿着一件旧皮夹克,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包,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手枪——这就是他作为猎人的全部家当。昨晚被老爹扔出门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已要在镇外露宿了。结果今早老爹叫他来修车铺,说有东西要跟他一起走。

他万万没想到,“东西”是一辆战车。

一辆圆滚滚的、像蛞蝓一样的战车,停在他面前,引擎已经在转了。

“这是我的?”雷班纳眼睛亮了。

“不是。”老废品商叼着烟,“租给你的。算你便宜点,回头有了钱再给。”

“租——我都没钱怎么租?”

“挂账。”老废品商弹了弹烟灰,“它同意就行。”

雷班纳看向那辆战车。战车的炮管转过来,对准他,停了一下——他在那个瞬间觉得自已被审视了,被一辆铁疙瘩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然后炮管歪了两下。

咔哒。咔哒。

“它说行。”老废品商翻译。

雷班纳爬上驾驶舱。座位是旧的,但很舒服。仪表盘亮着,所有的读数都在正常范围。方向盘(不对,这车用的是操纵杆)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出发了。”他拉动操纵杆。

战车没动。

“?”

老废品商在后面喊:“忘了跟你说——它不太喜欢被人开太快。”

雷班纳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速表,又看了看外面的老爹,最终松开操纵杆。“那你开吧。”

引擎转速升高。

战车缓缓动了起来。

雷班纳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这车根本不需要他操作。它会自已认路,自已加速减速,自已转弯。他在驾驶舱里像个摆设,唯一的任务就是坐着。

“……你就不能让我开一下吗?”

战车没理他。

排气管喷出一团青烟,加速了。

出拉多镇的时候,雷班纳试着跟它聊天。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没有名字?那我给你起一个?”

沉默。

“叫什么好呢……铁蛋?”

战车的猛的抖动几下表达不满。

然后缓缓的再次稳定。

雷班纳觉得自已刚才差点死了。

“好好好,不开玩笑。”他举起双手,“不叫铁蛋。那总要有个称呼吧?我爸叫你‘那辆车’,我总不能也这么叫吧?”

战车还是沉默。

但它打开了车载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来拉多镇广播台的声音——某个猎人在情报所点播的歌,老式的摇滚乐,吉他声沙哑而有力。

雷班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靠在座椅上,听着音乐,看着窗外的荒野向后掠去。铁屑色的土地上,偶尔能看到一株顽强生长的杂草,或者一只被辐射污染得畸形的昆虫。

这辆车不想跟他聊天。

行吧。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去山洞的路上遇到了三次敌人。

第一次是两只变异蝎,从路边的沙地里突然钻出来,尾针朝战车的履带扎过来。雷班纳还没来得及掏枪,战车的加特林就响了——虽然转得不太利索,但六根枪管终究还是吐出了火舌。变异蝎被打成了筛子。

第二次是三只辐射蟑螂,比猫还大。这次是主炮。轰的一声,雷班纳被震得差点咬到舌头。

第三次的时候雷班纳已经不紧张了,他甚至没睁眼。“你搞定就行。”

战车歪了一下脖子。

三十七分钟后,山洞到了。

洞口很隐蔽,被一片乱石挡住了大半。雷班纳跳下战车,举着手枪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拍了拍战车的装甲板。

“你不进去?”

战车炮管左右摆了摆——不进。太窄。卡住了。

“好吧。那你等我。”

战车停在洞口,引擎怠速,看着雷班纳的背影消失在山洞的黑暗中。

十五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战车的炮管抬起来对准洞口,又放下。

第三十分钟,洞里传来拖拽的声音。雷班纳从洞里出来了,满脸灰,衣服被划了好几个口子,但他身后拖着一样东西——

一辆战车。

一辆真正的战车。迷彩涂装,主炮口径比SV-001大一倍,装甲厚实,履带宽大。虽然锈迹斑斑,但整体结构完整,启动一下应该就能用。

雷班纳把那辆战车拖到洞口,松开绳子,叉着腰喘了半天气。然后他转头看向SV-001,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当上爸爸。

“看!”他拍着那辆战车的外壳,“我的第一辆战车!”

SV-001的炮管转过来,对着那辆“第一辆战车”上下打量了一圈。

然后炮管左右摆了摆。

就这?

算了,不关我事。

雷班纳没看懂那个动作的含义,但他不在乎。他爬上自已的新战车,试着启动。引擎咳嗽了两声,然后转起来了。仪表盘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可能需要修,但能动,能开。

他坐在驾驶舱里,透过那扇满是灰尘的观察窗,看着外面那辆小小的、圆滚滚的SV-001。

“谢了啊。”他说,“回去我请你修一下装甲。”

战车歪了一下脖子。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回了拉多镇。

老废品商的修车铺门口,战车和老废品商又对坐了一次。

这次老废品商的儿子雷班纳也在。他站在一旁,看着自已那辆破战车被老爹检查了一遍,然后被推进铺子里排队等修。

“那个……”雷班纳犹豫了一下,“那辆出租战车,我能租吗?”

“你不是有自已的车了吗?”老废品商头都没抬。

“我想留个替补。它车况挺好的,而且……”雷班纳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开着不累。”

“它不租给你。”老废品商说。

“为什么?!”

老废品商看了一眼战车,战车的炮管左右摆了摆。“它说它不喜欢话多的人。”

雷班纳:“……”

“开玩笑的。”老废品商弹了弹烟灰,“它说看情况。你要正经租就走流程。先去猎人情报所填表,交押金,然后回来让它看一眼。它同意就租。”

“那它一般什么样的人会同意?”

老废品商想了想,转头问战车:“什么样的租?”

战车的机械臂伸出来,做了一个动作:双指夹具并拢,轻轻在空中画了个弧线,然后放在胸前(炮塔上)——姿态很规矩,像那种“请”的手势。

老废品商翻译:“懂规矩的。”

又做了一个动作:机械臂往驾驶舱方向一指,然后做了一个“躺平”的姿势——双指夹具枕在另一只夹具上。

“不瞎折腾的。”

第三个动作:机械臂指了指自已的炮管,又指了指南边的荒野——那个方向有个比较厉害的赏金首。

“有本事的。”

雷班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行。”他说,“我没有本事。”

“你刚拿到一辆战车。”老废品商说。

“那是它帮我的。”雷班纳看了SV-001一眼,“没有它我今天可能已经死在山洞里了。”

战车歪了一下脖子。

雷班纳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老废品商知道。

那是“还行,没那么烦了”的意思。

传真装置是三天后装上的。

老废品商说话算话。护送任务完成的第二天,他就去猎人情报所下了订单。三天后,一个用防震泡沫包裹着的箱子送到了修车铺。

那天晚上,修车铺里亮着灯。

老废品商趴在地上,钻到战车的底盘下面,对照着一张皱巴巴的说明书,把传真装置的线路一根一根地接上去。战车的机械臂从后脑勺伸出来,举着手电筒给他照亮。

“你别晃。”老废品商说。

歪脖——没晃,是你在抖。

“我没抖。这儿太窄了,我手伸不进去。你把线往左挪一点。”

机械臂伸过去,夹具捏着线束,轻轻向左挪了两厘米。

“对。就这儿。夹住,别松。”

五分钟的活儿干了四十分钟。

但当最后一根线接通、传真装置发出那声清脆的“滴”时,一人一车都停了下来。

老废品商从底盘下面钻出来,满手油污,蹲在战车旁边。战车静止了一瞬,然后启动了传真。

坐标:拉多镇。

传送生效的瞬间,战车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拉扯感——像是身体被拆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被标记了坐标,然后沿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同时移动。这个过程只有零点几秒,而且完全无痛。甚至有点舒服。

视野重新稳定。

还在老废品商的修车铺。

“你传哪儿了?”老废品商问。

战车歪了一下脖子——没传,只是试了一下。

“浪费能源。”老废品商骂了一句,但嘴角是弯的。

战车的机械臂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双指夹具的温度和人的皮肤差不多。

老废品商没躲。

“行了行了,滚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别打扰我关门。”

战车缩回机械臂,引擎怠速,停在修车铺门口。

拉多镇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荒野上那种特有的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猎人情报所、酒馆、战车店。

老废品商把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下来,咔嗒一声锁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战车一眼。

“晚安。”

战车亮了一下车灯。

两下。

三下。

老废品商转身走了。

战车停在原地,炮塔缓缓抬起,对着那一片布满星星的天空。那些星星和原来世界看到的不一样——更亮,更密,像是有人把银河搅碎了撒了一地。

机械臂从后脑勺伸出来,两只夹具对着星空张开,像在拥抱什么。

不知道抱到了没有。

但至少现在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了。

战车缩回机械臂,关闭引擎,进入待机模式。

拉多镇的路灯在它圆润的车体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那个歪歪扭扭的红色R字静静地趴在车身上,像一个还没写完的签名。

明天会有人来租车吗?

不知道。

都行。

可以。

无所谓。

待机模式下的意识渐渐变淡,像沉入温水。

最后一秒,闪过一个念头: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模型店。

算了。

修自已就是拼胶。

也挺好。

滴。

系统进入待机。

拉多镇的夜,安静得像一首没唱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