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桥底下的影 > 第10章 谋杀

“海洋女神号”停泊在第三码头,灯火通明如一座浮动的宫殿。时秋站在登船口不远处,看着衣着光鲜的宾客递上烫金请柬,在侍者殷勤的引导下踏上红毯。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晚礼服内衬里藏着的微型装备——一支改装过的胰岛素笔,针头里填充的不是胰岛素,而是一种能诱发急性心律失常的合成肽。无味,无色,代谢快,尸检中极难被发现。
“紧张是正常的,但别表现出来。”耳麦里传来柏影的声音,清晰稳定,“记住,你是陈默,自由撰稿人,为《城市人文》杂志撰写慈善活动专题。你的证件在西装内袋,里面有杂志社的名片和几张空白采访本。”
时秋摸了摸内袋的硬质卡片。伪造的身份天衣无缝,柏影联系的那位“专业人士”甚至为这个身份创建了完整的网络痕迹——社交媒体账号、几篇已发表的专栏文章、乃至虚构的教育背景和职业经历。这一切只用了四天时间。
“安保重点在入口和主厅,甲板和船舷相对宽松。刘建习惯在宴会开始后独自到左舷观景台吸烟,那里是死角。”柏影继续,“你需要在宴会开始后四十分钟内接近他,完成注射,然后混入人群。我会在岸上监控所有通讯频道,如有异常,给你撤退信号。”
“明白。”时秋低声回应。他的心跳在耳中咚咚作响,但手很稳——这三天,柏影对他进行了密集训练,从微表情控制到隐蔽注射手法,甚至教他如何应对突发盘问。
递上请柬时,侍者只是礼貌地扫了一眼,便微笑着示意他登船。时秋踏上舷梯,感受着脚下轻微的摇晃。豪华游轮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宏伟,水晶吊灯折射出千万点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食物的香气。宾客们三五成群,举杯交谈,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
他在人群中寻找刘建。那位法官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正在主厅一角与几位政商人士谈笑风生,手中端着香槟,显得轻松自在。时秋认出了其中两人——都是之前资料中提到的与刘建有利益往来的商人。
“目标在D区,身边有三人。”时秋低声报告,同时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果汁,自然地融入人群。
“等待。他会在二十分钟内离席去洗手间,这是第一个机会。”
时秋啜饮果汁,目光扫视大厅。他注意到几个便衣安保——站立姿势过于警觉,耳机线若隐若现,视线规律地扫视全场。柏影的情报准确:虽然今晚是慈善晚宴,但鉴于宾客非富即贵,安全措施相当严密。
十八分钟后,刘建果然向同伴致歉,朝洗手间方向走去。时秋放下杯子,保持一定距离跟随。洗手间位于主厅侧廊,需要经过一段相对僻静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监控,但中间有三米盲区,在右侧装饰柱后。”柏影提醒,“动作要快,三秒内完成注射并离开。”
时秋的手伸进内袋,触到那支冰冷的笔。他的指尖微微出汗,但思维异常清晰——柏影的训练起了作用,他现在像在执行手术程序,每个步骤都有预案。
刘建进了洗手间。时秋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在走廊尽头驻足,假装欣赏墙上的一幅油画。一分钟后,刘建走出,正低头整理袖口。
就是现在。
时秋迎面向他走去,步伐稍快,计算好角度,在与刘建擦肩而过的瞬间,左脚“意外”绊了一下,身体前倾,手看似无意地拂过对方手臂。
“抱歉。”时秋站稳,歉意地说。
刘建皱了皱眉,但看到时秋年轻的面孔和礼貌的态度,只是摆了摆手:“没事。”
时秋点头致歉,继续向前走,心跳如鼓。注射完成了,针头刺破西装和衬衫,微量液体进入皮下,刘建甚至可能只感觉到蚊子叮咬般的轻微刺痛。肽类物质会在一小时内逐渐起效,模拟心脏病发作,没有解毒剂。
“完成。”时秋走进洗手间,锁上门,才对着微型麦克风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已,脸色有些苍白,但表情控制得很好。
“很好。现在返回主厅,与至少五人交谈,建立存在感。一小时后从B甲板离船,接应车在码头北侧备用停车场。”
时秋洗了手,整理领带,深呼吸几次。当他回到主厅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社交性的微笑。他主动与几位看起来不那么核心的宾客攀谈,谈论艺术、慈善,甚至天气——都是柏影提前准备的谈话要点。他表现得像一个对慈善事业充满热情的年轻撰稿人,偶尔拿出小本子记录,完全符合身份。
四十分钟过去,刘建回到了人群中,但时秋注意到他松了两次领带,呼吸似乎比之前急促。五十分钟,刘建额头上出现细密汗珠,他向同伴示意需要透气,独自走向观景台。
“目标移动,按计划前往左舷。”柏影的声音平静依旧,“预计起效时间还有六到十分钟。”
时秋没有立刻跟上。他等到刘建消失在通往观景台的玻璃门后,才端起一杯水,装作欣赏夜景的样子慢慢踱过去。
观景台上海风微凉,吹散了室内的闷热。刘建背对着门,双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耸动,呼吸声粗重可闻。时秋在距离他五米处停下,靠着栏杆,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
“先生,您还好吗?”他最终还是开口了,语气带着适度的关切。
刘建艰难地转过头,脸色在月光下呈现不自然的青白:“有点……闷……帮我叫……”
话未说完,他身体一软,向前倾倒。时秋快步上前扶住他,触手处是冰凉的汗湿。
“来人!有人晕倒了!”时秋大声呼救,同时将刘建平放在地,解开他的领口——标准的急救动作,也正好检查注射点。针孔几乎看不见,只有微小的红点,在混乱中不会有人注意。
几名侍者和宾客闻声赶来,紧接着船上的医护人员也到了。时秋退到人群边缘,看着他们进行心肺复苏,看着除颤器被拿来,看着刘建的身体在电击下弹起又落下。一切显得真实而紧急,没有人怀疑这不是一场突发的医疗意外。
“离船,现在。”耳麦里柏影的声音短促。
时秋悄然退出观景台,穿过主厅,走下舷梯。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与周围因骚动而好奇张望的宾客没有区别。码头上的夜风更冷,吹得他一个激灵。他走向北侧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
坐进副驾驶,柏影递给他一瓶水:“表现合格。”
“他死了吗?”
“船上广播刚呼叫紧急医疗援助靠岸,但没有宣布死亡。不过那种剂量的合成肽,加上他的冠心病史,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三。”柏影启动汽车,平稳驶离码头,“即使侥幸存活,也会是植物人状态。”
时秋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突然感到一阵虚脱。不是后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仿佛刚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第一次独立执行,都会这样。”柏影仿佛读到了他的想法,“肾上腺素消退后的反应。睡一觉就好了。”
“你会这样吗?每次之后?”
“早期会。现在不会了。”柏影在红灯前停下,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会适应,或者不会。如果是后者,我们该讨论退出方案了。”
时秋没有回答。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的不是刘建倒下的画面,而是自已伸手扶住他的瞬间——那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犹豫。这才是真正让他不安的地方:他比自已想象的更擅长这个。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两点。时秋脱下西装,发现腋下已被汗水浸湿一片。他将衣服扔进洗衣机,走进浴室,让热水冲刷身体。水流声中,他隐约听见柏影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裹着浴袍出来时,柏影已经挂了电话,正站在窗前。
“林正今晚去了游轮码头。”他说,没有回头。
时秋僵住了:“什么?”
“不是冲着我们去的。他调查李志刚的关系网,发现刘建与李志刚在三年前的一个环保诉讼案中有交集,法官正是刘建,判决明显偏袒李志刚方。所以他来观察刘建,想看看能否找到与李志刚之死的关联。”
时秋感到喉咙发干:“他看到我了吗?”
“监控显示他九点四十分到达码头,在入口处与安保交谈,但没有登船。你是在九点五十分离开的,时间错开,且走的员工通道,应该没有正面接触。”柏影转身,表情严肃,“但这意味着林正已经把三条线串起来了:你、我、李志刚,现在加上刘建。他在绘制一张我们看不见的网络,而且越来越接近核心。”
“那我们……”
“我们需要暂停。”柏影说,“至少三个月,不进行任何行动。林正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如果我们继续,暴露风险呈指数级增长。”
时秋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柏影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凝固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