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在古籍部当契人 > 第10章 见家长、笨情诗与图书馆艺术家

周六早上七点二十,陆辰站在衣柜前,面对一排几乎一模一样的素色衬衫,感觉自已正在参加人生最重要的面试。
“这件太严肃像去答辩……这件太随意像下楼倒垃圾……这件领口有点皱……这件上周见她妈穿过……”
他最终选了件浅蓝色牛津纺衬衫——陈不语有次随口说过“这个颜色清爽”。配卡其裤,在镜子前转了三圈,最后往头发上喷了点定型喷雾,又觉得太刻意,冲进卫生间洗掉。
手机在茶几上震,是《论语》发来的消息:“陆主任,晨读时间已过。闻汝今日有要事,特准假一日。另,吾与《诗经》共拟《见家长行为规范》七条,已发至邮箱,望细读。”
陆辰点开邮件:
“一、进门当含笑,问候当真诚。二、坐姿当端正,不翘腿,不抖腿。三、交谈当注视对方双目,以示尊重。四、用餐不发声,夹菜不过盘中线。五、长辈问话,当思而后答,不急不躁。六、若遇学术问题,坦诚已见,不卑不亢。七、临别当致谢,邀约下次。”
落款是“孔丘、诗三百
共勉”,后面还跟了《金瓶梅》偷偷加的小字:“八、若气氛佳,可适当表现体贴,如夹菜、递纸巾。但勿过度,易显刻意。奴家经验之谈。”
陆辰失笑,截图发给陈不语:“你的书灵老师们比我还紧张。”
几分钟后,陈不语回复:“我爸刚在书房擦了三遍眼镜,我妈换了四次围裙。彼此彼此。”
后面跟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陆辰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化开些。他拎起昨晚准备的礼物——两盒明前龙井,一套古籍修复工具文创礼盒(给陈父),一条真丝围巾(给陈母)——深吸一口气,出门。
陈不语家在某大学教职工小区。陆辰在楼下整理衣领,抬头,看见三楼窗户推开。陈不语探出身招手。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没戴眼镜,眼睛在晨光里很亮。
“上来吧!”她喊,带着笑。
陆辰也笑,挥手上楼。
开门的是陈母。五十出头,气质温婉,围着素雅碎花围裙,笑容和陳不语有七分像但更柔和。
“小陆来啦,快进来快进来。”陈母侧身让开,朝屋里喊,“老陈!不语!小陆到了!”
陈父从书房走出,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本书。个子很高,背挺得直,有种老派学者的严谨气质。看到陆辰,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努力扯出微笑——有点僵硬但真诚。
“陈老师好,阿姨好。”陆辰递上礼物。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陈母接过,眼睛扫过礼盒,笑意深了,“哎哟,这围巾颜色正,我喜欢。老陈你看,这茶是你常喝那家。”
陈父接过茶,点头:“费心了。”又看修复工具,眼睛亮了下,“这是国图出的那套复刻版?”
“是,听说您对古籍修复有研究,想着这个可能用得上。”
陈父表情松动不少:“坐,坐。不语,泡茶。”
陈不语忍笑,拉陆辰在沙发坐下。沙发是旧式布艺,洗得发白但干净,靠垫松软。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削成小兔子形状——一看就是陈母的手笔。
接下来半小时,是陆辰经历过最“学术”的家常聊天。
陈父从古籍修复聊到民国出版史,从契约系统聊到文字灵性的哲学基础。陈母偶尔插话,问陆辰家里情况,父母身体,工作顺不顺手。问题都不尖锐,但细密,像织毛衣,一针一线勾勒他轮廓。
陆辰坐得笔直,手放膝盖上,每问必答,不疾不徐。说到契约管理时,他看了眼陈不语,她微微点头,他心定了,把复杂原理用尽量平实话讲出来。
陈父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细节。听到“文心苏醒”时,他眉头皱了皱,但没打断。听到“书灵情绪颜色”时,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女儿。
“不语,这些……你都亲眼见过?”
“嗯。”陈不语点头,声音很稳,“《论语》老师会背Rap,《诗经》老师会吟唱,薄荷会骂人。林见鹿——我们新招的助理——能看到颜色。高祖父的手稿和实验室,我们也找到了。”
陈父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辰以为他要质疑或反对。但他只是长长叹气,靠回沙发背。
“你高祖父……当年也常说,书不是死物。”陈父声音低了些,“他说,每个字都有记忆,每本书都有魂。我们笑他痴,说他是被古籍泡傻了。后来他失踪,我们只当他是研究走火入魔……”
他顿了顿,看陆辰:“谢谢你,小陆。谢谢你让不语看到这些,也谢谢你们……找到他。”
这句话很轻,但很重。陆辰觉得喉咙有点堵,只能摇头:“是高祖父……一直在指引我们。”
陈母抹了抹眼角,起身:“我去看看汤。你们聊,你们聊。”
她进了厨房。陈不语给父亲添茶,轻声说:“爸,高祖父在信里说,让我珍重眼前人。”
陈父看陆辰,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丝释然。
“小陆。”他说,“不语从小就有主见,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她选了这个研究方向,选了这条路,我们做父母的,担心,但也尊重。现在她选了你……”
他停下,斟酌词句。
陆辰坐得更直。
“我们只希望,”陈父缓缓说,“你对她好,是真好。不是一时新鲜,不是觉得她聪明懂事带出去有面子,是打心眼里欣赏她,尊重她,在她犯傻的时候能拉住她,在她钻牛角尖的时候能开解她。学术的路长,生活的路更长,两个人走,要互相扶持,不能谁背着谁。”
这些话很朴实,没什么修饰,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陆辰看着这位父亲——他鬓角有白发,眼镜后有细纹,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前倾,那是保护者的姿态,也是即将放手的姿态。
“陈老师,阿姨。”陆辰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清晰,“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会对她好,用我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所有方式。她聪明,我欣赏;她认真,我尊重;她钻牛角尖,我陪她找路;她走得快,我努力跟上。我可能……永远也追不上她的学术造诣,但我会一直在她回头能看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陈不语。她也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上扬的。
“我不是完美的人,”陆辰继续说,“也会犯错,也会犹豫。但对她这件事,我不会犹豫。除非她不要我了,否则我不会放手。”
客厅安静几秒。
然后陈父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个点头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沉。
陈母从厨房探出头,眼睛红红的,但笑容灿烂:“汤好了,吃饭吃饭!”
午饭很丰盛,六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陈母不停给陆辰夹菜,很快堆成小山。陈父话少了些,但会在他提到某个历史细节时,自然地接上话,然后两个人能聊开一段。
陈不语坐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安静吃饭,但眼睛弯弯的,像偷吃到糖的小孩。
饭后,陈父拿出本旧相册,一页页翻给陆辰看。陈不语百天照,扎冲天辫;小学戴红领巾,表情严肃;中学在图书馆看书,阳光洒侧脸;大学毕业穿学士服,身边站着陈守一,爷孙俩笑得很像。
“她从小就这样,”陈母指照片里埋头看书的小不语,“给她本书,能坐一天。别的孩子闹,她就嫌吵,自已搬小板凳,坐到书架缝里看。”
“有次她爸出差,带回来一套《永乐大典》影印本,就这么厚。”陈母比划着,“她那时才十岁,搬不动,就一页页拆开,铺地板上看。看完了,还能按顺序装回去,一页不错。”
陈不语耳朵红了:“妈……”
“这有什么,小陆又不是外人。”陈母笑,又翻一页,是陈不语高中时在书房伏案的照片,身后是顶天立地书架,“她保送那会儿,面试教授问她为什么选民俗学,她说,‘因为故事还没讲完’。把几个老教授都说愣了。”
陆辰看着照片里青涩但眼神坚定的女孩,又看看身边低头剥橘子、耳根通红的姑娘,心里软成一片。
下午三点,陈不语送陆辰下楼。两人走到小区花园,桂花香更浓了。
“你爸妈……很好。”陆辰说。
“嗯。”陈不语点头,“他们紧张了一早上。我爸那件衬衫,平时只有开会才穿。我妈五点半就起来炖汤了。”
“我表现……还行吗?”
陈不语停下来,很认真地点头:“很好。我爸后来跟我说,‘这孩子踏实,不错’。”她模仿父亲语气,惟妙惟肖。
陆辰松口气,这才感觉后背都是汗。
“那个……”陈不语小声说,“文心今天又有新创作,林见鹿发消息说……有点失控。要不要回去看看?”
“走!”
两人赶回图书馆。刚进大厅,就看见公告板前围满了人,举着手机拍照。
公告板上,文心今天创作的不是诗,是……四格漫画。
第一格:Q版小男孩和小女孩并肩坐,头上气泡:“今天天气真好”。
第二格:小男孩偷看小女孩,脸颊红晕,气泡:“她头发像蜂蜜”。
第三格:小男孩递纸条,手发抖,纸条上写着“你头发的颜色像蜂蜜落在阳光里”。
第四格:小女孩看纸条,脸红,头顶开出一朵小花。
漫画下面有标题:《如何正确表达喜欢》,作者:文心,特别鸣谢:林见鹿、苏棠提供素材。
林见鹿躲在人群后,耳朵红透。苏棠在旁边抿嘴笑,小声说:“画得还挺像。”
陈不语看着漫画,笑了:“文心进步了,知道用叙事表达情感了。”
话音刚落,公告板旁边的小电子屏突然亮了——那是图书馆新装的“今日推荐”显示屏。屏幕上开始自动播放幻灯片:
第一张:晨光中的窗边,银发少年侧影,周围有七彩光晕。配文:“暗恋的颜色,是彩虹。”
第二张:古籍部书架,《论语》和《诗经》并排悬浮,光芒交织。配文:“知音的颜色,是金粉相融。”
第三张:中心办公室,陆辰和陈不语并肩看电脑的背影。配文:“陪伴的颜色,是暖金。”
第四张:儿童区,妈妈教孩子认字。配文:“亲情的颜色,是暖橙。”
最后一张空白,慢慢浮现一行字:“你的颜色是什么?欢迎来图书馆,让文心为你画一幅。”
围观人群发出惊叹:
“哇!这是图书馆新搞的互动活动?”
“好浪漫啊!我要去儿童区看看我是什么颜色!”
“那个银发小哥好帅!是馆员吗?”
林见鹿已经躲到柱子后面去了。苏棠笑着把他拉出来:“怕什么,画得挺好的。”
陆辰看着显示屏,忽然觉得,文心这家伙……还挺会来事。
手机震了,是婚礼场地销售小雅发来的消息:“陆先生!我在图书馆社交媒体上看到文心的创作了!那个‘陪伴的颜色是暖金’画的是您和陈小姐吧?太美了!我已经设置成手机壁纸了!”
接着发来一张截图——正式合同已经盖章生效,日期是三年后的五月二十日。备注栏手写着:“无论何时,这里永远为真爱保留位置。祝你们,永远有颜色。”
陈不语凑过来看,耳朵微红:“她怎么知道是我们?”
“文心的‘情感报告’可能被转载了。”陆辰笑,“我们现在是图书馆知名CP了。”
“陆主任!陈副主任!”林见鹿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文心今天收集的‘恋爱灵光’数据出来了,有个……有趣发现。”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光谱仪打印出的波形图。某个时间点的波形峰值特别高,旁边标注:“13:05,窗边座位,林见鹿与苏棠对视5秒。灵光强度:★★★★★,颜色:彩虹色,可测量光谱范围:380-780nm。”
“这个强度,”林见鹿声音发紧,“足以点亮一个小LED灯。文心说,如果收集一百次这样的灵光,就能固化一个‘对视瞬间’。”
苏棠眼睛亮了:“那如果我们多收集些美好瞬间,是不是就能……”
“做个‘美好记忆博物馆’?”陈不语接话,眼神也亮了,“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文心继续学习控制力量,也需要更多纯粹情感。”
陆辰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发光的眼睛,又看看身边同样眼睛发亮的陈不语,忽然觉得,这个图书馆的未来……可能会变得很有意思。
傍晚,陆辰送陈不语回家。到楼下,她没立刻上楼,而是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他。
“陆辰。”
“嗯?”
“如果……如果三年后,我们还在一起,还像现在这样……”她顿了顿,声音很轻,“那我们就去那个空中花园,办一场小小的婚礼。不要很多人,就家人,朋友,书灵们。好不好?”
陆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那在这之前,”陈不语继续说,“我们一步一步走。你好好当你的主任,我好好写我的论文,我们一起照顾文心,照顾书灵,照顾这个图书馆。等时间到了,如果还愿意,就一起去。”
“好。”
“如果中途谁累了,想停了,就说出来。不勉强,不欺骗,不辜负。”
“好。”
陈不语笑了,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擦,任由它流。
“那……拉钩?”
陆辰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很孩子气的动作,但做得很认真。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路灯把他们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远处传来隐约歌声,不知谁家在放老唱片,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陈不语轻轻哼着,调子有点跑,但很温柔。
陆辰就站在那儿,听着,看着,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想,文心大概也在听。
听这座城市里,所有细碎的、笨拙的、固执的、温柔的爱。
在夜色里,静静地生长。
第十天,结束了。
但有些约定,才刚刚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