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带走那台军用义体后的第二天上午，一个老头走进了维修铺。
陆离认识他——住在三条街外的残修，姓什么他没记住，大家都叫他老郑。老郑的左腿是义体，老型号，表面锈蚀严重，膝关节每次弯曲都会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他平时靠给人搬货为生，赚得不多，身上永远穿着一件同样颜色的灰外套——洗到褪色也还在穿。
"离哥。"
老郑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灵能结晶。不多，大概二十来颗，有大有小，有的边缘都磨圆了，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零碎。
"我这腿撑不住了，"老郑拍了拍左腿的义体，"关节烧了，芯片也快不行了。你能不能给我换块芯片？不用好的，能撑就行。"
陆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左腿义体的主控芯片确实到了寿命极限——读取速度下降了一半，温度控制模块几乎失效，再不换芯片整条腿都会报废。
他站起来，走到储物间翻了一阵。
储物间角落的零件箱里有一批芯片——不是正品，是仿制的。进价很便宜，性能参数标得好看，实际使用寿命不到正品的三分之一。他之前进这批货是因为有客户只买得起这种，后来发现返修率太高，就压在箱底没再动过。
他拿起一块仿制芯片，用代码视界扫了一眼。
能用。性能凑合。但内部材料的耐热上限很低，高频使用的情况下大概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必烧。
他拿着芯片走回柜台。
老郑看了看他手里的芯片，又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一种陆离不想读懂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期望。期望他拿出来的是一块能用的东西。
"多少钱？"
"正品的六折。"
老郑数了数袋子里的结晶，够了。他把袋子推过来，双手接过芯片，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
"谢谢离哥。"
"不谢。"
老郑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因为他的牙掉了两颗，笑起来嘴角会往一边歪。
"我这腿坏了快两年了，终于能换了。你比我以前找的那几家修得好，真的。"
他走了。那条坏腿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芯片还没换上。
陆离把他送来的结晶倒进铁盒里。二十一颗。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他关上铁盒的时候，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
那块芯片能用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老郑会再来找他——如果芯片烧了，以老郑的经济条件，可能没有第二次换芯片的机会了。而下城区的维修铺都认得那块仿制芯片的工艺——没有一家会保修，因为这不是他们的货。
他知道这些事。
他刚才还是把芯片卖出去了。
不是因为他缺那二十一颗结晶。是因为他拿了芯片走出来的时候，老郑已经付了钱，他也开了口报了价，整个过程太快，他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停下来。
不。不是没找到时机。
是他根本没想停。
陆离把铁盒锁进抽屉，坐到操作台前，拿起一个还没修好的灵能转换器开始拆。手指在工作灯的照射下机械地转动螺丝刀，拆完外壳拆线路，拆完线路拆芯片，动作不停。
他不让自已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那二十一颗结晶。停下来就会想到三个月。停下来就会想到老郑双手接过芯片时用的那块布——那块布是从他自已外套上撕下来的，边缘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那天他工作到很晚。
不是因为活多。是因为他一停下来就会看到老郑的牙。
他最后也没有把那二十一颗结晶从铁盒里拿出来。他把它们留在那里了，和其他结晶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他把铁盒放进抽屉最里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枚蓝色的芯片——不是老郑那块，是更早之前那块。那枚芯片已经裂了，但碎片还在。他把碎片往里推了推，关上抽屉，上了锁。
睡觉前他看了一眼窗外。深夜的下城区，霓虹灯还在闪，有人还在街角聚集，不知道在交易什么。空气中混杂着油烟味、机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灵能辐射味——下城区特有的气味，他以前从来没留意过。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左眼瞳孔边缘那一圈极淡的蓝光，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老郑那二十一颗结晶。是因为他在把那块仿制芯片递给老郑之前——在他说出"正品的六折"的那一刻——他已经用代码视界算清楚了那块芯片的寿命。
三十二天最优工况，七十三天上限，四十五天平均故障时间。
他看得清清楚楚。然后还是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