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接到了全国赛的集训通知。
京城一中物理竞赛班拿到了三个名额——沈清歌、林鹿溪,外加一个叫陈桐的男生。三人将在一周后前往市郊的集训基地,与全省其他十九所高中的竞赛生进行为期两周的封闭训练。
全国赛前,省队只从集训营里挑五个人。
消息在论坛上刚传开不到半小时,另一条消息紧跟着上了热榜。发帖人ID是一串系统自动生成的乱码,帖子里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
截图里一个备注为“周夫人”的人发了一段语音转文字的对话,语气高高在上:“省集训营的教学总监周志成,是我丈夫。我希望某些学生不要以为拿了市里第一就能目中无人。到了集训营,有她好看的。”
截图来源不明,但从微信头像和朋友圈截图交叉比对来看,“周夫人”就是周毓的母亲、学校家长会的副会长。
帖子底下炸了。
“周毓她妈???这个语气是想干嘛??”
“她老公是集训营教学总监?所以她要在集训营整沈清歌?”
“沈清歌上周在全校面前让周毓下不来台,这是妈妈下场替女儿报仇来了。”
“楼上是新来的吧。沈清歌不止让周毓下不来台——她还把周毓的钢琴踏板、手指独立性和人际关系全扒了一遍。周毓从那以后再也没在公共场合弹过琴。她妈这回是铁了心要整人。”
林鹿溪在实验室里翻到了这条帖子。
她盯着截图里那句“有她好看的”看了好一阵,然后把手机转向旁边正在翻竞赛题的沈清歌。
“有人在针对你。”
沈清歌扫了一眼屏幕。“嗯。看到了。”
“周志成是全国物理竞赛命题组的成员。集训期间的教学安排、分组分配、实验器材调配,全归他管。他要是真想给你穿小鞋,手段很多。”
“比如。”
“把你分到最差的实验台,把你的试卷单独抽出来压分,在答辩环节给你安排最刁钻的评委。集训营是封闭的,申诉通道形同虚设——以前有学生被压过分,最后只能认栽,因为所有评审结果都有‘学术判断’这个挡箭牌,你很难证明他是故意的。”
沈清歌把竞赛题翻到下一页。“他老婆在家长会里搞了这么多年小动作,他不可能干干净净。你猜他的学术判断,经不经得起查。”
“什么意思。”
沈清歌没回答,只是拿起手机,给三哥沈知予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个人。周志成。全国物理竞赛命题组。”
沈知予秒回:“已查。三年前论文数据异常,两年前一篇论文被国际期刊撤稿。撤稿原因写的是‘数据不可复现’,实际上是伪造实验数据,你用途。”
“有人要拿他压我。”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沈知予发来一个压缩包,附带一句话——“证据已归档。随时可用。”
“三哥,你这么快?”
“他的撤稿是我同学审的。”
沈清歌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翻竞赛题。
集训报到那天,沈清歌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顾衍之站在黑色迈巴赫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递过来的时候他说:“茶。金骏眉。桂花露放了三滴。保温杯是新的,没喝过。”
他今天没穿全套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了一圈,看起来不像是要去开董事会,倒像是刚从茶馆出来顺路经过的样子。
“……你没别的事干吗。”
“有。推了。”
沈清歌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桂花的甜味被金骏眉烘得刚好。和上次茶馆里泡的一模一样。
“还可以。”
顾衍之点了一下头,转身上车。
没有多余的话。黑色迈巴赫调头驶离校门口,汇入车流。
沈时安从旁边的台阶上蹦下来,盯着远去的车尾灯嘴巴张成O型:“姐,他专门给你送茶?从市里开到郊区集训基地要一个多小时,他专门跑一趟就为了——”
“他很闲。”沈清歌拧上杯盖,把保温杯塞进书包侧袋。
与此同时,周志成正在集训基地的教学楼里翻看学员名单。
翻到“沈清歌”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想起他妻子昨晚跟他说的那些话——那个让女儿在全学校面前下不来台的转学生,全市第一。
省赛特批。他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叩了两下。“全市第一是市里的事。到了集训营,是另外一套规则。”
站在他旁边的助理小声问了一句:“周老师,分组怎么安排?”
周志成合上文件夹。
语气平淡,但已经把这个名字放在了某个特定的分组栏里。“按常规流程走。”
集训营地位于市郊,是一所废弃的中专改建的训练基地,硬件说不上多好,但隔离效果一流。
二十几所高中的竞赛生被分成四个班,每班配一名主讲老师和一名助教。
第一天上午是摸底考试,下午出成绩之后按排名重新分班——一班是尖子班,四班是基础班。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省队的五个名额大概率会从一班产出。
摸底考试的卷子发下来,六道大题,难度比省赛选拔高出一个档次。
沈清歌翻开试卷,扫了一遍题目。
第六道题是量子物理的变分法应用——超纲到大学物理系研究生的范围。
这道题出现在这里,要么是出题人失误,要么是故意的。
大部分看到这种题目会直接跳过,把时间留给前面能拿分的题。但沈清歌不是那种人。
她用了七分钟把这道题完整解了出来。
七分钟。
旁边的林鹿溪还在做第五题,余光瞥见她已经在翻页了,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她习惯了。
沈清歌放下笔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助教正在低头看手机,她直接交了卷。
助教抬起头,表情很精彩——那是一种介于“你疯了”和“我是不是在做梦”之间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交上来的卷子——六道题全部答完,包括最后那道超纲题。
“你——不再检查一下?”
“不用。饿了。”
周志成正好推门进来巡场。
他是来检查考试纪律的,走到助教旁边,随手拿起沈清歌交上来的卷子。
看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那道超纲题是他亲自加进去的。
他本意是压一压沈清歌的分数——这道题太难,所有人都做不出来,就不会有人觉得被压分。
但她做出来了。
而且解法近乎完美——变分法的应用条件、试探波函数的选择、能量泛函的变分处理、边界条件的处理,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他找不到扣分点,更找不到任何理由把她的成绩压低。
他放下试卷,看了沈清歌一眼。
沈清歌已经走到门口了,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泡泡糖。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就是很平淡的一眼,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第一天考试结束之后,分班名单贴了出来。
沈清歌和林鹿溪分在一班,但沈清歌的名字旁边被标注了一个星号,星号注释是“实验台编号001”——那是实验室最角落里那张台子,设备老旧,电源不稳定,示波器时好时坏。
之前在这个实验台上做过实验的学生写过投诉信,说这台设备“能把正弦波测成心电图”。
但是投诉信石沉大海。
林鹿溪看到分班表的时候,胸口起伏明显加快。“这是故意的。一班所有人用的都是新实验台,独独把你分到001号。”
“我知道。”
“你可以去申诉——”
“不急。”
下午第一节实验课,沈清歌在001号实验台前站了片刻。
示波器的显示屏时不时闪一下雪花,信号发生器输出不稳定,接线端子的塑料外壳裂了一道口子。
她没吭声,直接从桌底下拉出工具箱,拧开示波器后盖,用万用表测了几个节点的电压后重新调了电路板上的两个电位器,把信号发生器的RC电路重新校准了一遍,最后用实验室的备用线材改了一根屏蔽线接到示波器输入端。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旁边的同学小声嘀咕:“她在干嘛?”
“修仪器。”
“这些仪器不是保养过的吗?”
“……不知道。但她修好了。”
林鹿溪推了推眼镜,把自已的椅子往沈清歌那边拖了半个身位递了一根香蕉。“先吃。”
实验课上到一半,周志成来了。
他是来巡场的——特意选了实验课的时间。
走进实验室的时候脚步带着一种准备挑刺的节奏。他先走到新设备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角落的001号台。
然后他停住了。
001号台上,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清晰稳定,信号发生器输出精准,所有数据曲线平滑得像课本上的样图。
旁边两个学生反而在调试新设备,其中一个人的示波器还在跳雪花。
“这个实验台——谁调的。”周志成问助教。
助教指了指沈清歌。“她自已修的。我没帮她。”
他特意补了后半句,因为周志成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当天晚上,周志成的太太又给丈夫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尖锐:“她成绩出来了吗?你不是说她能被压下去的吗?”
周志成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别急。摸底考试不算入总评。后面还有答辩环节。”
规则很简单:评委现场提问,学生即兴作答。
这是周志成最后的机会——笔试和实验都压不住沈清歌,但答辩不一样。答辩没有标准答案,答辩可以挑最刁钻的角度,答不上来就是“思维不够敏捷”,答得不完美就是“知识面不够广”。
他有三十几个评委的题库,他亲自挑了三道最难的给沈清歌。
下午场次。沈清歌站在讲台上,头发扎成马尾,校服外面多套了一件实验室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黑色水笔。
台下坐了十几位评委,周志成坐在第二排正中间,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学术微笑。
第一个评委翻开题库,开始提问。
“第一问。请推导非平衡态统计力学中熵增率的一般表达式,并讨论其与时间反演对称性破缺的关系。”
台下有学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尼玛是研究生的期末考试题。
沈清歌拿起粉笔。
从玻尔兹曼H定理出发,写出分布函数的演化方程,推导碰撞积分,证明H函数单调递减,给出熵增率表达式。
她讲了这道题所需要但题目没有给出的所有前置知识,十五分钟。
粉笔在黑板上刮出的声音均匀而稳定,每一步推导都有清晰的边界条件和物理注释。
“第二问。在弯曲时空中,惠更斯原理的数学表述是什么。它与平直时空的光线传播方程有什么本质区别。”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惠更斯原理是初中物理的内容——但那是平直时空的版本。
弯曲时空的惠更斯原理,需要广义相对论的数学框架。这道题问的不是知识储备,是认知深度。
沈清歌转过身,在黑板上从零写了一遍黎曼流形上的波动方程。
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整个教室安静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等自已大脑重启。
“第三问。”评委的声音已经有些微妙的变化,“请推导非线性光学中二次谐波产生的相位匹配条件,并设计一套实验方案。”
沈清歌这次没有立刻开始写。
她沉默了片刻。前排的评委以为她终于被难住了,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
“相位匹配条件的标准推导在教材上有。我就不重复了。”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光路图,“我直接讲实验方案。”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向台下的评委,嘴角微微扬起。
“这道题,回答完毕。如果有任何疑问,欢迎在实验环节现场观看。”
台下的十几位评委同时沉默。
周志成坐在第二排。他面前的评分表还是空白的。
他握着笔,手忽松忽紧,指节发白。他不敢打分。
他怕这个分数被翻出来看,打低了,所有旁听的人都听了她的答辩,压分太明显就是自毁前程。
打高了,他老婆不会放过他。
沈清歌走回座位。
林鹿溪推过来一杯已经放温了的保温杯——是她早上从宿舍带出来的热水泡的蜂蜜柠檬,已经凉了很久,但刚好能喝。
“你这样讲,以后没人敢给你出难题了。”林鹿溪说。
“有人会继续出。但得分。”
答辩结束之后,沈清歌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
集训营的主干道上没什么人,她一个人走着,嘴里嚼着泡泡糖。
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沈清歌。”
她回头。
顾衍之站在实验楼侧面的一条小路上。
黑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不像商业杂志封面,反而像刚从某个不需要穿西装的私人场所赶过来。
他手里没有拿保温杯,也没有拿文件。
他站在那里,又近又远,整个人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半。
“你看见我了。”她走过来,“你这人怎么回事,集训营门口你也能找过来。”
他没有接她的话。
“我已经让团队整理了周志成过去十年所有的论文数据和教学投诉。如果你觉得这个人该走。他今晚就会走。”
沈清歌把泡泡糖吹了个泡。泡破了,她卷回去,看了他好一阵。
“你这招很过分。”
“我知道。”
“查到什么了。”
“够他走三次。”
沈清歌把泡泡糖纸捏成团,随手朝旁边的垃圾桶一丢。
纸团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桶。
“那就别留着。”
“明天公示。”顾衍之说,“我会亲自发送至省物理学会与全国竞赛组委会。举报人署名——顾衍之。”
第二天一早,省物理学会的公示邮件群发到了所有竞赛评委、教练和学员的邮箱。
周志成被撤销教学总监职务,竞赛命题组除名,其名下近三年所有论文启动学术不端复核。
这封邮件正文只有短短三行,措辞极其克制,但附件里那份证据清单一共列了十七条,每一条都有完整的文献出处、原始数据截图和第三方复核意见。
十七条,一次性公示。牵头调查的署名单位是顾家科技研究院。
消息传到集训营的时候,整个一班都炸了。
“顾衍之。顾家的顾衍之。他亲自发邮件举报。亲自署名。”
“顾衍之为什么会管一个高中竞赛的事?”
“你是不是傻,你猜为了谁。”
林鹿溪把邮件从头到尾看完,她正在往饭盒里夹她最不爱吃的西兰花。林鹿溪合上平板。“以后没人惹你了。”
沈清歌把西兰花放进嘴里。“本来就没几个。”
同时论坛上那个当初发布聊天记录截图的乱码ID又发了一个新帖。
只有一行字:“周夫人刚刚被移出家长会群聊。群主是沈清歌的奶奶。”
底下第一个回复是沈时安:“奶奶英明。”
第二个回复来自一个今天刚注册的新ID,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但名字让人不敢忽视——“沈砚”。
回复内容只有四个字:“干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