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
那一声呼唤,沙哑、虚弱。
隔着电波,我都能想象出郑兰此刻躺在散发着恶臭的床上。
绝望又狼狈的样子。
"有事?"我没有挂断,声音冷漠得像在和一个陌生推销员说话。
"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郑兰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高高在上。
她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婷婷她不给我饭吃她嫌我臭"
"护工也是个畜生,他打我建国,我疼啊"
她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
像个被遗弃的脏小孩。
我静静地听着她的哭诉。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当年我高烧三十九度。
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却穿戴整齐,喷着发胶。
丢下一句"你自己熬点粥喝,小岳今天搬家,我得去帮忙"。
然后毫不留情地摔门而去。
"郑兰。"我打断了她哭声。
"你那个岳小川呢?"
"他不是说要出钱给你请个好点的保姆吗?"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三秒钟。
接着,爆发出郑兰声嘶力竭的咒骂:
"那个贱人!鸭子!"
"他跑了!传票一到,他连夜就买机票回了国外!"
"他拉黑了我的电话,他是个骗子!"
原来是这样。
岳小川一看到要吐出那一百八十万。
连夜脚底抹油溜了。
留下郑兰一个人,面对这满地狼藉的烂摊子。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是你们的事。"
"建国!"郑兰急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鬼迷心窍,不该把钱给他"
"你回来吧,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房子写你的名字,退休金全交给你!"
她慌乱地抛出各种筹码。
试图用她以为我最在乎的东西,把我重新套回那个牢笼。
"郑兰。"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要你的房子,也不要你的施舍。"
"我要的,是拿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然后离你远远的。"
"传票你收到了吧?"
"下周二开庭。"
"别迟到。"
我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并且顺手将这个新号码也拉黑了。
下周二。
区人民法院。
我穿着那件新买的藏蓝色夹克。
坐在原告席上。
背脊挺直,神色从容。
当郑兰被婷婷用轮椅推着进来的时候。
旁听席上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微弱声音。
仅仅半个月没见。
郑兰整个人瘦脱了相。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像一把枯黄的杂草。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领口还有明显的污渍。
她看到我。
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阵光亮。
她挣扎着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朝我伸出枯槁的手。
"建国老公"
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婷婷黑着脸,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妈!你安分点!"
婷婷抬头看向我。
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愤怒。
仿佛把她母亲变成这副鬼样子的罪魁祸首是我。
"许建国,你真够狠的!"
婷婷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我没有理会她。
庭审正式开始。
王律师条理清晰地出示了所有的证据。
流水单、录音、还有岳小川出境的记录。
面对铁证。
郑兰那边的辩护显得苍白无力。
婷婷试图用郑兰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来为她开脱。
声称那些转账是她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的。
"法官大人。"
我站起身,目光直视着对面的母女俩。
"如果郑兰是无意识的。"
"那为什么这十五年来,她没有一次转错账户?"
"为什么她能准确地将备用钥匙缝在最贴身的裤子里?"
"为什么她生病后,依然能清晰地记得岳小川的名字,却唯独装作不认识我?"
我的每一个反问,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郑兰和婷婷的脸上。
郑兰坐在轮椅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突然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建国,我不想去养老院你带我回家吧"
她哭得涕泪横流。
毫无尊严可言。
在这个法庭上,她终于卸下了伪装了一辈子的体面。
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悲的废人。
法官敲响了法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