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的住处在镇子东头，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一片灰扑扑的农村房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林小禾带着三个刑警和技术人员，在凌晨五点破门而入。
陈渡跟在后面。
赵德明不在家。房子里空荡荡的，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半杯凉掉的茶，电视开着，播放着午夜频道的购物广告。卧室的衣柜被打开了一半，里面少了几件衣服——他走得很匆忙，但还来得及收拾一些东西。
"搜。"林小禾简短地下令。
三个刑警分散开来，分别搜查客厅、卧室和书房。技术人员开始对电脑和手机进行取证。
陈渡没有参与搜查。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全家福。
照片里，年轻的赵德明穿着学位服，站在一个中年男人旁边。那个男人身材高大，面相严肃，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
赵守义。
赵德明的父亲。十五年前那个被陈老根追查的赵教导主任。
陈渡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赵守义的脸他没见过，但他从老马头那里听过描述——高大、严肃、面相凶。照片里的人确实符合这些特征。
但让陈渡注意的不是赵守义的脸。
而是赵守义站在赵德明身后，双手搭在赵德明肩膀上的姿势。
那个姿势不是父子之间的亲昵。
是控制。
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我的。
"陈渡。"
林小禾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
他走过去。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个书柜，一把椅子。书桌上摆着几本教学参考书和一盏台灯。书柜里全是书——数学教材、教育学专著、还有几本心理学方面的书。
林小禾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A5大小，很薄，大概只有三四十页。封皮上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记。
"在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压在一摞试卷下面。"林小禾把笔记本翻开，"你看这个。"
陈渡凑过去看。
笔记本的第一页，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记录——2019年至今"
第二页开始，是一份名单。
不是普通的名单。
每一行都写着：姓名、班级、家庭住址、父母职业、家庭经济状况。
陈渡快速浏览了一遍。
2019年：刘小梅，初二（2）班，父亲务农，母亲在镇上工厂打工，家庭困难。
2020年：王婷，初三（1）班，父亲在外打工，母亲在家务农，留守儿童。
2021年：张小燕，高一（3）班，父母均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留守儿童。
2023年：苏念，高二（3）班，父亲开小卖部，母亲在家，家庭一般。
2024年：小鱼（本名余小鱼），高二（3）班，父亲去世，母亲改嫁，跟着外公生活。
五个名字。
五个女生。
全部来自清河镇中学。全部是赵德明的学生。全部家庭条件不好，全部缺乏家庭保护。
陈渡的手在发抖。
这不是随机选择。赵德明是有预谋地筛选目标——家庭贫困、父母不在身边、没有社会资源的女生。这些女生即使出了事，也没有能力反抗，甚至没有能力发声。
"继续往后看。"林小禾翻到了名单后面的页面。
名单之后是详细的"记录"。
每一页记录一个女生。包括：第一次接触的时间、接触方式、女生的反应、家长的反应、以及——
"处理方式。"
陈渡看着这三个字，胃里一阵翻涌。
刘小梅的处理方式写着："家长同意转学，去省城。补偿3万。"
王婷的处理方式写着："家长闹过，后经调解同意。补偿5万。"
张小燕的处理方式写着："爷爷奶奶不知情。联系其父，其父同意。补偿2万。"
苏念的处理方式写着："家长不同意。需另想办法。"
小鱼的处理方式写着："发现其持有纸条。紧急处理。"
陈渡的目光停在"紧急处理"四个字上。
紧急处理。
小鱼死了。
"补偿"是给家长的封口费。那些"同意转学"的家长，不是真的同意了——他们是拿了钱，闭了嘴。
而苏念的家长"不同意"——所以苏念不是"转学"，而是——
陈渡不敢往下想。
"最后一页。"林小禾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记录任何女生。
上面只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地址：清河镇河湾路18号。
第二行是一个名字：周正。
第三行是一串数字：20180512。
陈渡看到"周正"两个字的时候，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他不知道周正是谁。但老马头知道。
三天前，老马头告诉他：你爸出事之前，查到了一个赵教导主任背后的"保护伞"。那个保护伞的名字，老马头当时没说。
但陈渡记得老马头当时的表情——那种恐惧，那种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林警官。"陈渡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周正——你知道是谁吗？"
林小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渡。
屏幕上是一篇新闻报道。标题是：
《正泰集团董事长周正当选市人大代表，热心公益获表彰》
配图是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身材高大，面相和善，笑起来像个邻家大爷。
陈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正泰集团……"他喃喃道，"做什么的？"
"房地产、矿业、物流。"林小禾的声音很平，但陈渡听出了其中的凝重，"本市最大的企业集团之一。周正本人是市人大代表，连续三届。去年还捐了一千万给市教育局，用于'改善农村学校办学条件'。"
"清河镇中学？"
"对。清河镇中学去年翻修的教学楼和操场，用的就是周正捐的钱。"
陈渡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说得通了。
赵德明在学校里系统性侵害女学生，伪造转学手续让她们消失。钱大勇作为校长提供庇护。而赵德明和钱大勇背后的"保护伞"，是周正——本市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周正给学校捐钱，不是做慈善——是在投资。他用钱买到了对学校的控制权，然后用控制权来掩盖赵德明的罪行。
但为什么？周正为什么要保护赵德明？
仅仅是因为赵守义和赵德明父子是他的棋子？
还是——有更深层的关系？
陈渡看向笔记本上最后一行数字。
20180512。
2018年5月12日。
这个日期代表什么？
"林警官，这个日期——"
"我在查。"林小禾把笔记本装进证据袋里，"这个笔记本是最关键的物证。赵德明的名单、记录、处理方式——足够立案了。但周正……"
她停了一下。
"周正不是赵德明能比的。要动他，我需要比一个笔记本更有力的证据。"
"我知道。"
"陈渡。"林小禾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赵德明家的白色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要去河湾路18号。"
"你疯了？那是周正的地盘——"
"我只是去看看。"
"陈渡！"
"林警官。"陈渡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小鱼死了。苏念失踪了。之前还有四个女生消失了。这些事情不能等。你查周正需要时间，但我没有时间了。"
他指了指自已的左手掌心。
"每多等一天，我身上的水怨就重一分。水怨到了一定程度——"
他没有说完。
但林小禾明白了。
"你给我二十四小时。"她说，"二十四小时之内，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会想办法查到20180512是什么。如果查到了有价值的线索，我们一起行动。"
陈渡沉默了三秒钟。
"好。二十四小时。"
他转身走出了赵德明的房子。
门外，阳光刺眼。
远处，黄河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看起来平静而温柔。
但陈渡知道，那只是表象。
黄河底下，埋着太多的秘密。
而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