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永乐临宋:朕乃大宋太宗 > 第10章 夜访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三日,汴梁城入夜之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雪花纷扬扬地飘洒在皇城琉璃瓦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条春蚕在啃食桑叶。
朱棣没有留在万岁殿就寝。
他用过晚膳后换了一身便服,玄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鹤氅,腰间不佩玉带,只系了一条乌角革带,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中年文士。他对镜整了整幞头,那张属于赵光义的脸孔在铜镜中映出一双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眼,深邃、锐利,像两柄藏在鞘中的刀。
柴禹锡站在殿门外,将一件黑色的大氅递给他,低声道:“陛下,马已备好。臣已经将出宫的路线安排妥当,不会有旁人知晓。”
朱棣接过氅衣披在身上,看了柴禹锡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手脚利落。”
柴禹锡低下头去:“陛下吩咐的事,臣不敢怠慢。”
朱棣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需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一个他不便公开召见的人。
此人姓李,名神祐,太祖朝殿头高品,一个说起来不算耀眼的宦官。
可在朱棣眼里,这个人的价值不在于品秩高低,而在于他做过什么事。
开宝二年,太祖征太原,大军围城,敌军趁夜纵火烧毁攻城器械,太祖急令神祐率卫兵救援。他提刀上阵,死战不退,斩杀甚众。开宝六年随曹彬南征南唐,攻破关城后单骑入京呈送捷报,太祖赐他锦袍金带。
一个能上阵杀敌的宦官。一个能在太原城下统兵千人的宦官。一个敢于单骑入城宣读诏命的宦官。
大宋朝重文轻武,但偏偏有一类人被文臣看不起却又能打仗,是宦官。
宋太祖太宗两朝,宦官统兵是常事。王继恩、李神祐、窦神宝、秦翰,这些人文不能写诗弄赋,武却能领兵出征。他们不结党、不谋反,用好了,比那些盘根错节的武将世家好用得多。
朱棣登基三日,已经把赵光义身边那点家底盘得一清二楚。柴禹锡是府邸旧人,办事机敏,可以处理后宫和内务。但要办大事办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大事,他需要像李神祐这样的人。
一个既有军功履历、又不在朝中核心圈子的大宦官。
柴禹锡已经先去联络了李神祐。那边传回的话是:今夜,在家候驾。
朱棣登上柴禹锡准备好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马车从皇城西面的侧门驶出,在汴梁城空旷无人的街巷间穿行。宵禁已过,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远远传来一两声梆子响,在雪夜里透着几分寂寥。柴禹锡驾车走得很稳,不急不缓。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邸门前停下。
朱棣掀开帘栊,看清了门楣上的匾额——李府。
门楣很矮,匾额上的字也不是名家手笔,一看便不是世家大族的府邸。巷口没有石狮子,门前没有看门的家丁,就连台阶都比旁人家矮了三级。这不是李家没有钱,而是宦官在外置业,不敢张扬。
柴禹锡先跳下车,扣了三下门环,一长两短。
门内立刻有人应声开门。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闪身出来,面色黝黑,双手粗糙,看穿着打扮像是李府管事,但身形壮实得不像管家,倒像是个行伍出身的亲兵。
“柴指挥。”那管事压低了声音,目光越过柴禹锡,落在马车帘栊上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上。
“陛下驾到。”
管事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门槛的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棣从马车上走下来,低头看了看那跪伏在地的身影,没有说话,径直迈步入内。管事从地上爬起来,没有跟进内院,而是转身将大门闩好,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进的院子面阔不过三间,除去前厅和后院,中间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两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雪落在枯枝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像披了一层素白的孝衣。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门窗紧闭,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三五个灯笼在风中微微晃荡,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暗黄的光影。
李神祐站在正堂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袍子,没有戴官帽,只用一根木簪将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六十来岁的面庞。面皮微黑,颧骨高耸,下巴上一道陈旧的伤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明灭的烛火映在上面,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那是太原城下留下的,敌军一刀从左向右横劈过来,他往后仰了半寸,只伤了皮肉保住了性命却留下了这道再也褪不掉的印记。
一个将疤留在脸上的人,是不会在战场上躲在别人身后的。
他在太祖时便以军功见用,但太祖在时他只是一个殿头高品,品级低得可怜。那些高门出身的文臣武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用刀砍出来的功劳在那些人眼中不过是“阉竖效犬马之劳”。
直到现在。
李神祐看到朱棣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整了整衣冠,撩起袍摆,跪了下去,脑门砰地磕在台阶的青砖上:“臣李神祐,恭迎陛下圣驾。”
“起来吧。”
朱棣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正堂。
正堂不大,布置得简简单单。正墙上没有字画,只挂着一幅褪了色的中堂,上头写着一个斗大的“忠”字。下方一张木案,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壶嘴还在冒热气,是刚刚沏好的。
李神祐跟进堂内,关了门,垂手侍立在一旁。
朱棣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那杯茶看了一眼,茶汤澄澈,碧中带黄,他浅尝一口,将茶杯放回桌上,抬眼看着李神祐。
李神祐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发紧。
“臣惶恐,”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不知陛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
“行了。”朱棣的声音淡淡的,“朕来不是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李神祐浑身一僵,抬起头,与朱棣四目相对。
烛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株苍老的枯树。
“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朱棣没有急着说话。他将右臂靠在扶手上,两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的桌面,咚咚的响声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
这是一种刻意为之的沉默。
他在等李神祐想清楚。想清楚他为什么来,想清楚自已该怎么回答,想清楚从今天起在这大宋朝的棋盘上,自已究竟要做一颗什么样的棋子。
李神祐跪在地上,汗水从他额角渗了出来,顺着那道旧伤疤往下淌。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太祖出征太原那夜,自已提刀冲入火海,身边不断有人倒下,耳畔是兵刃相击的铮鸣,眼前是扑面而来的浓烟。那时他不过二十出头,初生牛犊不怕虎,太祖一个命令他就往上冲。
那些年,他从太原到广州,从广州到江南,一趟又一趟。他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反正他是个没了根的人,又何必在意那点身外的虚名?
可后来他升得慢,慢得像乌龟爬坡。太祖朝的勋贵们抢功、夺功、不把他的功绩当功绩。他不服,又能怎样?
他是宦官,是在别人眼里永远上不得台面的宦官。
朱棣看着他的眼神从惶惑到委屈,从委屈到不甘,最后从不甘变成了一种被刻意压制的、近乎燃烧的热度。他知道,火候到了。
“李神祐,”朱棣终于开口。
“臣在。”
“朕听闻你在太祖朝的军功不比那些殿前司的都头差。太原城下杀敌甚众,广州城内运粮保障,江南前线送捷报。可朕数来数去,你如今,不过一个小小的殿头高品。”
李神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臣…命该如此。”
“命?”朱棣轻笑一声,那笑声冷得像刀锋划过冰面,“什么命?是你自已认的命,还是别人替你认的命?”
李神祐猛地抬起头,双目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朕来告诉你,”朱棣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跪伏在地的宦官,“太祖用了你十年,却只给你一个殿头高品。那是因为太祖怕,怕文臣们说他重用宦官,怕天下人说他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不怕。”
李神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朱棣蹲下身,与李神祐平视。那张属于赵光义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李神祐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帝王的威仪,不是权术者的狡黠。
“你说你唯朕之命是从,好。朕问你,朕命你做一件事,你敢不敢?”
“臣敢!”
“朕还没说是什么事。”
“无论何事,臣都敢!”
朱棣站起身,嘴角的弧度冷漠而满意。
“朕要你替朕管好开封城的耳目。”
李神祐的瞳孔骤然收缩。
耳目。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当然知道。大宋开国,太祖杯酒释兵权,将所有藩镇的兵权收归中枢,但收走的只是明面上的兵权。那些世家大族、富商巨贾、落第文人、寺院僧道、青楼酒肆、茶楼饭馆,这些东西是收不走的。这些地方,人声嘈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什么话都听得见。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从今天起,你李神祐就是朕的眼睛,是朕的耳朵。市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朝中有什么私下串联,河北边境有什么不实消息,朕要知道得比中书省还快,还要准。”
李神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不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宦官的登天之路,也是一个宦官的万丈深渊。做得好,飞黄腾达;做不好,粉身碎骨。中间没有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
朱棣看着他犹豫的样子,从袖中取出一道早已拟好的手诏,展开在李神祐面前。
那是一道晋升他为“内侍省内常侍”的敕书,上面加盖着皇帝行玺。
内常侍是从五品,而他现在的殿头高品,不过是正七品,连跳五级。李神祐望着那纸敕书上他的姓名,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太清楚,这位陛下给他的不是官位,是刀。刀用好了能杀人,用不好会伤已。而他现在连犹豫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了,敕书的边角上都压了印,盖了玺,他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臣接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朱棣将敕书放在桌上:“这道旨意朕不会在明日的朝会上宣读。你从今夜起,替朕做事。至于什么时候升你的官?”
他看了李神祐一眼。
“看你什么时候交得出让朕满意的东西。”
李神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角磕在青砖地面上,破了皮,渗出血来。他没有去擦拭,任由那血顺着鼻梁滴下来,染红了衣襟。
“臣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