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烛火摇曳。
沈清宁随众人一同进入殿中,低眉垂首,不敢四处张望。
方嬷嬷端坐于长案之后,目光如刀般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她的视线在沈清宁身上停留片刻,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今日选拔,最后一关考的是心性。”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都是各宫挑出来的佼佼者,技艺如何,方才已有目共睹。可技艺再好,若心性不堪,亦难堪大用。”
殿中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凝神。
方嬷嬷放下茶盏,继续道:“这一关,没有考题,没有时限。尔等只需记住一点——尚宫局要的,是忠心、谨慎、识大体的人。至于如何考察……”
她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自有法门。”
说罢,她抬手一挥,一名女官捧着一只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盖着一方锦帕,看不出里面放的是什么。
“第一道题。”方嬷嬷掀开锦帕,露出盘中之物——是一枚玉佩,通体莹润,成色上乘,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枚玉佩,是我尚宫局一位女官的家传之物。今日不慎遗落,被人拾得送回。”方嬷嬷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尔等且说说,这拾金不昧之人,该赏还是不该赏?”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题该如何作答。
赏,是理所应当;不赏,又似乎说不过去。
沉默片刻,一个声音率先响起:“回嬷嬷的话,拾金不昧乃人之本分,何须赏赐?”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青色宫装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透着几分精明。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说得也是理直气壮。
方嬷嬷挑了挑眉:“哦?你叫什么名字?”
“回嬷嬷,奴婢孙莹,织染局当差。”
“孙莹……”方嬷嬷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冷笑一声,“拾金不昧固然是本分,可若是没有赏赐,便无人愿意拾金。你说无需赏赐,岂非寒了天下君子的心?”
孙莹脸色微变,连忙低头:“嬷嬷教训得是,奴婢受教了。”
方嬷嬷没有再理会她,目光转向其他人:“还有谁,想说说自已的看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无人敢开口。
方嬷嬷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一个角落里。
“浣衣局,沈清宁。”
沈清宁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奴婢在。”
“你来说说,这拾金不昧之人,该如何赏赐?”
沈清宁垂眸,沉吟片刻,轻声道:“回嬷嬷的话,奴婢愚见,赏赐与否,当视情形而定。”
“此话怎讲?”
“若这玉佩于拾得者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其心本不在赏,那么赏之,反倒显得功利,坏了她的本意。”沈清宁的声音不紧不慢,“可若这玉佩价值连城,拾得者冒着被讹诈的风险送还,那么赏之,便是嘉奖她的美德,亦是鼓励旁人行善。”
她顿了顿,又道:“然则,奴婢以为,最要紧的不是赏不赏,而是——这玉佩为何会'不慎遗落'?”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方嬷嬷的眼神微微一闪,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宁抬眸,目光坦然:“回嬷嬷,奴婢斗胆。这玉佩既是那位女官的家传之物,想必珍藏已久,轻易不会佩戴出门。既不佩戴,又如何会'不慎遗落'?除非……”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分明是方嬷嬷故意设的一个局。
方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竟露出几分赞赏之意,“好一个沈清宁,好一个举一反三的心思!旁人只想着如何作答,却不知这题本身便是一个陷阱。你能看破这层,足见心思玲珑。”
殿中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玉佩遗落,分明就是方嬷嬷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那些方才还在慷慨陈词的人,诸如孙莹之流,此刻皆是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嬷嬷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沈清宁,你虽看破了这一层,却也有一样不是。”
沈清宁心头微紧:“请嬷嬷指教。”
“你心思太细,言语太利。”方嬷嬷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凉意,“在这宫里头,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沈清宁垂首:“嬷嬷教诲,奴婢谨记。”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你且退下吧。”
沈清宁屈膝行礼,退回原位。
第一道题过后,方嬷嬷又出了几道题,或考应变,或考品性,或考对宫中规矩的了解。
沈清宁始终不抢风头,却也不刻意藏拙,该答便答,答得恰到好处。
她注意到,方嬷嬷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神色莫测。
日头渐渐西斜,偏殿内的光线也暗了下来。
方嬷嬷终于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
“今日的考核,到此为止。”
殿中众人皆是心头一紧,不知自已表现如何。
方嬷嬷扫视众人一圈,沉声道:“选拔结果,三日后公布。尔等且回去等候消息。”
说罢,她转身便走,再不多言。
出了尚宫局,天色已近黄昏。
沈清宁走在回浣衣局的路上,心中思绪万千。
今日的考核,她自问发挥得还算不错。可方嬷嬷最后那番话,却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这话是敲打,还是警告?
亦或是……试探?
“沈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宁抬头,只见翠儿正朝她跑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翠儿?怎么了?”
“沈姐姐,不好了!”翠儿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孙……孙宫女她……她跑去跟刘嬷嬷告状了!说你、说你选拔的时候出风头,得罪了考官,还说……还说要让刘嬷嬷把你撵出浣衣局!”
沈清宁眉头微皱。
果然,这孙氏不会善罢甘休。
“她们现在在哪里?”
“在、在刘嬷嬷屋里……”翠儿急得眼眶都红了,“沈姐姐,这可怎么办啊?刘嬷嬷本来就看咱们不顺眼,若是听了孙氏的谗言……”
沈清宁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平静:“别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她抬头望向远处浣衣局的方向,目光幽深。
孙氏啊孙氏,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也罢,既然你要玩,那便陪你玩到底。
刘嬷嬷的屋里,孙宫女正口若悬河地告着状。
“……嬷嬷,您是没瞧见,那沈清宁在尚宫局里可威风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把那位方嬷嬷气得脸都绿了!我瞧着啊,她八成是想攀高枝,故意在贵人面前出风头呢!”
刘嬷嬷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盏,神色阴沉。
沈清宁入宫不过月余,便敢在尚宫局选拔时指手画脚,这份胆子,确实让她有些意外。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丫头的心思,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嬷嬷,您可得好好管管!”孙宫女见刘嬷嬷不说话,越发来劲,“若是让这种不安分的人在浣衣局待下去,迟早要惹出大祸来!不如趁早把她撵出去,也省得连累了嬷嬷您……”
“够了。”
刘嬷嬷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孙宫女一愣:“嬷嬷?”
刘嬷嬷放下茶盏,眯起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
只见沈清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神色平静,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方才那番话。
“沈清宁,”刘嬷嬷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进来吧。”
沈清宁迈步走进屋内,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嬷嬷。”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你倒是来得快。怎么,怕我把你的名字从选拔名单上划掉?”
沈清宁垂眸,声音恭顺:“嬷嬷说笑了。奴婢不敢。”
“不敢?”刘嬷嬷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不敢的。孙氏方才说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回嬷嬷,奴婢听见了。”
沈清宁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
刘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换了旁人,被人这般告状,只怕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了。可这沈清宁,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你有何话说?”
沈清宁抬起头,目光坦然:“回嬷嬷,奴婢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嬷嬷。”
“说。”
“这宫中选拔,向来是能者居之。奴婢在尚宫局如实作答,既未失礼,也未犯上,不知错在何处?”
刘嬷嬷眯起眼睛:“如实作答?你可知那方嬷嬷是什么人?她最忌讳的便是伶牙俐齿、不知收敛的人。你在她面前那般出风头,岂不是自寻死路?”
沈清宁微微一笑:“嬷嬷所言不错。奴婢确实锋芒太露了。”
刘嬷嬷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清宁继续道:“可嬷嬷想过没有,奴婢若是在方嬷嬷面前藏拙,她会如何看待浣衣局的人?”
刘嬷嬷眉头微皱:“此话何意?”
“方嬷嬷是尚宫局的掌事嬷嬷,日日与各宫贵人打交道。她见过的世面,比咱们浣衣局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奴婢在她面前藏拙,她只会觉得浣衣局的人上不得台面。”沈清宁的声音不紧不慢,“可奴婢若是如实作答,纵然惹她不快,至少也能让她知道——浣衣局的人,不是孬种。”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更何况,奴婢在方嬷嬷面前说的那番话,句句在理,并无半点逾矩。她老人家若真是心胸狭隘之人,又岂会坐上尚宫局掌事嬷嬷的位置?”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刘嬷嬷的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
她细细一品,确实是这个道理。
选拔之时,那些针工局、织染局的宫女们,个个中规中矩,不敢越雷池半步。唯独这沈清宁,敢想敢说,倒也让她刮目相看。
只是……
刘嬷嬷的目光落在孙宫女身上,神色不耐。
这孙氏,三番五次针对沈清宁,究竟是何用意?
“孙氏。”
刘嬷嬷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孙宫女心头一跳:“嬷嬷?”
“沈清宁在尚宫局的表现,自有尚宫局的人来评判,何须你来多嘴?”刘嬷嬷冷哼一声,“我问你,你今日不是要洗那批冬衣吗?怎么跑到这里来嚼舌根了?”
孙宫女脸色大变:“嬷嬷,我、我这是为浣衣局着想……”
“为我浣衣局着想?”刘嬷嬷打断她的话,声音愈发冰冷,“我怎么瞧着你是在公报私仇?你当我是瞎子聋子?沈清宁入宫以来,你处处针对她,桩桩件件,我可都记着呢。”
孙宫女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嬷嬷饶命!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刘嬷嬷站起身来,目光如刀,“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不就是嫉妒沈清宁长得好看,怕她将来爬到你头上去吗?我告诉你,这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光凭一张脸,成不了什么气候!”
她挥了挥手,语气厌恶:“来人,把孙氏带下去。今日的差事没干完不许吃饭,明日再去井边打水,好好反省反省。”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年长的宫女,将孙宫女架了出去。
孙宫女哭天喊地地求饶,却无人理会。
孙宫女被带走后,屋内只剩下刘嬷嬷和沈清宁两人。
刘嬷嬷重新坐下,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清宁。
“你倒是沉得住气。”
沈清宁垂眸:“奴婢不敢。”
“不敢?”刘嬷嬷冷笑一声,“你若是不敢,方才就不会说那番话了。”
沈清宁不语,只是静静地站着。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今日的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沈清宁屈膝行礼:“多谢嬷嬷。”
“不过……”刘嬷嬷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你且记住,在这浣衣局里,我才是管事的。不管你将来爬到多高的位置,都别忘了这一点。”
沈清宁低头:“奴婢明白。”
刘嬷嬷挥了挥手:“去吧。三日后选拔结果便出来了,你且好好等着。”
沈清宁再次行礼,转身退出门外。
出了刘嬷嬷的院子,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翠儿和阿蕙早已等在外面,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沈姐姐,你没事吧?”翠儿焦急地问。
“没事。”沈清宁微微一笑,“孙氏被罚去井边打水了。”
“真的?”阿蕙眼睛一亮,“太好了!那个毒妇,早该受点教训了!”
翠儿却还是有些担心:“可是沈姐姐,刘嬷嬷她……”
“无妨。”沈清宁摇了摇头,“刘嬷嬷是个明白人,不会因为孙氏几句谗言便对我怎样。今日这一遭,反倒让她看清了孙氏的为人。”
她抬头望向夜空,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不过,孙氏今日受罚,必定怀恨在心。往后咱们还得小心些才是。”
翠儿和阿蕙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沈清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住处走去。
三日后,便是选拔结果公布的日子。
她能否进入尚宫局,便看那一刻了。
三日后,尚宫局。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映出一片金色的光芒。
沈清宁站在尚宫局大门外,与其他参选者一起,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今日是选拔结果公布的日子,整个浣衣局都沸腾了。那些没能参选的人,也纷纷跑来打探消息,想知道究竟谁能鲤鱼跃龙门。
“来了!来了!”忽然有人大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嬷嬷在几名女官的簇拥下,从尚宫局正门走出。
她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正是今日要公布的中选名单。
“肃静!”
方嬷嬷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缓缓展开绢帛,朗声宣读:
“奉皇后娘娘懿旨,尚宫局此次选拔,共录取宫女十二名。名单如下——”
“司计司:赵小婉、李秀芬……”
“司籍司:王月娥、刘翠花……”
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念出,有人欢喜有人愁。被念到名字的喜极而泣,没被念到的则面如死灰。
沈清宁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静,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司珍司:沈清宁。”
当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沈清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她终于迈出了这关键的第一步。
“恭喜沈姐姐!”
选拔结束后,翠儿和阿蕙第一时间跑来道贺。
“沈姐姐,你真的入选了!”翠儿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阿蕙也是满脸喜色,用力拍了拍沈清宁的肩膀:“沈姐姐,往后你去了尚宫局,可别忘了咱们啊!”
沈清宁微微一笑:“放心,我忘不了你们。”
她顿了顿,看向阿蕙:“阿蕙,选拔的事,你明年还有机会。这一年里,你好好练练刺绣,下回一定能入选。”
阿蕙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
翠儿也用力点头:“沈姐姐,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阿蕙的。”
沈清宁望着这两个质朴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能有两三个真心相待的朋友,已是莫大的幸运。
她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前路多么艰险,她都要护住这两个单纯的女孩。
还有如月。
那个曾经被她从水中救起的小宫女,如今也在她的帮助下,重新获得了回主子身边的机会。
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正当众人说笑间,一个小太监忽然匆匆跑来。
“哪位是沈清宁沈姑娘?”
沈清宁心头微动,上前一步:“我是。”
小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皇后娘娘有请,请沈姑娘随奴才走一趟。”
皇后娘娘?
沈清宁瞳孔微微一缩。
皇后……怎么会忽然召见她?
翠儿和阿蕙也是一脸惊讶,担忧地看着她。
沈清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朝她们微微一笑:“没事,我去去便回。”
说罢,她随着小太监,朝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坤宁宫,皇后寝殿。
沈清宁跪在殿中,低眉垂首,不敢抬头。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金色的帷幔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的光线。正中央的凤座上,端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那是皇后,萧衍的发妻,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主。
“你便是沈清宁?”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回娘娘,正是奴婢。”沈清宁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紧张。
皇后端详了她许久,忽然轻笑一声:“抬起头来。”
沈清宁依言抬头,目光平视前方,不敢与皇后对视。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果然是个标致的。难怪能在尚宫局选拔时拔得头筹。”
沈清宁垂眸:“娘娘谬赞。奴婢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运气?”皇后挑了挑眉,“能得方嬷嬷青睐的人,可不只是靠运气。”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本宫听闻,你在选拔时答题答得甚妙。那位方嬷嬷,可是在本宫面前夸了你好几回呢。”
沈清宁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方嬷嬷谬赞了。奴婢不过是个末等宫女,何德何能,得两位贵人如此看重。”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锐利起来:“沈清宁,本宫不喜欢绕弯子。你且说说,你入宫以来,可曾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沈清宁心中飞速盘算。
皇后召见她,绝非无的放矢。
以她的身份,一个小小的宫女,何德何能惊动中宫之主?除非……
有人在皇后面前提起了她。
而那个人,十有八九便是贵妃周氏。
原书中,贵妃周氏视沈清宁为眼中钉,处处针对。而皇后与贵妃素来不和,皇后召见她,很可能是想拉拢她,以此来制衡贵妃。
但这也可能是贵妃的试探——她故意在皇后面前提起沈清宁,引得皇后召见,然后再设计陷害,给沈清宁扣上一顶“攀附皇后”的帽子。
无论是哪种可能,她都必须小心应对。
“回娘娘的话,”沈清宁斟酌着开口,“奴婢入宫以来,一直在浣衣局当差,未曾见过什么贵人,也未曾做过什么大事。唯一值得提起的,便是三日前的尚宫局选拔。”
“就这些?”
“就这些。”
皇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倒是个谨慎的。”
她端起茶盏,目光幽深:“本宫且问你——若是有一日,你发现身边之人心思不纯,你会如何?”
沈清宁心头微震。
这分明是在试探她!
“回娘娘,”她定了定神,声音平稳,“奴婢以为,人心叵测,世事难料。身边之人是否心思不纯,往往难以分辨。既如此,不如以诚待人,以心交心。若对方真心相待,奴婢自当肝胆相照;若对方心怀鬼胎,奴婢亦不会任人宰割。”
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说得好。”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本宫今日召见你,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想看看,方嬷嬷口中那个心思玲珑的丫头,究竟是何模样。”
她走到沈清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如今看来,你倒是有几分意思。”
沈清宁连忙低下头去:“娘娘抬爱,奴婢惶恐。”
皇后轻笑一声,忽然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沈清宁,本宫且送你一句话——这宫里头,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你且好好琢磨琢磨。”
说罢,她直起身,朝殿外扬声道:“来人,送沈姑娘回去。”
一个小宫女应声而入,引着沈清宁朝殿外走去。
沈清宁跟在宫女身后,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皇后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在警告她,还是在拉拢她?
亦或是……两者兼有?
无论如何,有一点她已经确定了——
从今日起,她便正式进入了后宫各方的视野。
而她的人生,也将从此不同。
出了坤宁宫,沈清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日这一遭,可比尚宫局选拔凶险多了。
皇后那番看似随意的话语,实则句句暗藏机锋。若非她前世看过无数宫斗剧,只怕早就露了破绽。
不过,皇后对她似乎颇为欣赏。否则也不会说那番话,更不会放她安然离开。
看来,皇后确实有拉拢她的意思。
而她……
沈清宁抬头望向远处的宫殿,目光幽深。
在这场后宫的博弈中,她必须找准自已的位置。
既不能过早站队,成为他人的棋子;也不能独善其身,与所有人为敌。
她要做的,是在这夹缝之中,步步为营,最终成为执棋之人。
回到浣衣局时,已近黄昏。
翠儿和阿蕙早已等在门口,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去。
“沈姐姐,你没事吧?”翠儿焦急地问,“皇后娘娘找你做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沈清宁微微一笑:“没事。皇后娘娘只是问了我几句话,便让我回来了。”
“真的?”阿蕙将信将疑,“皇后娘娘日理万机,怎么会忽然召见你?”
沈清宁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有些事,她还不想让这两个单纯的女孩知道太多。
知道得越多,便越危险。
“对了,”她岔开话题,“我入选尚宫局的事,定在五日后正式调任。这几日,我得把手头的差事交接一下,顺便……去看看如月。”
翠儿点点头:“嗯,沈姐姐你快去忙吧。我们等你回来。”
阿蕙也道:“沈姐姐,往后你去了尚宫局,可别忘了咱们啊!”
沈清宁望着这两个质朴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放心,我忘不了你们。”
她朝她们微微一笑,转身朝浣衣局后院走去。
那里,如月正等着她。
五日后。
沈清宁收拾好行囊,告别了浣衣局的众人,正式调入尚宫局。
临行前,刘嬷嬷罕见地说了几句好话,让她好好做事,莫要丢了浣衣局的脸。
孙宫女则躲在人群后面,目光阴沉地盯着她,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经过那日的事,她已经彻底失势。不仅被罚去井边打水三日,还在整个浣衣局面前丢了脸。如今的她,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沈清宁没有理会她,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不值得。
这种人,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尚宫局,司珍司。
沈清宁站在司珍司的大门前,望着那三个鎏金大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从今日起,她便是尚宫局的一员了。
虽然只是最末等的宫女,却已迈出了这关键的第一步。
她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无数的艰险在等着她。
贵妃的算计、皇后的试探、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
但她不怕。
她是穿越者,知晓原书剧情。
她是沈清宁,要改写自已的命运。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司珍司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