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再次睁开眼,许明微恍惚了很久。
她看着唐晋欲言又止的神情,这才知道,时间过去整整一个月。
“顾时年昨天凌晨,走了。”
唐晋的声音疲惫,“爆炸伤太重,内出血,感染,多处骨折这一个月,他一直在icu,很痛苦。医生说他几次弥留,都靠仪器和药物强撑着。昨天终于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向许明微没什么表情的脸,补充道:“他清醒的短暂时刻,总会问,明微醒了吗?”
许明微静静地听着,眼睛望着窗外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流泪,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觉得心脏某处,空了很大一块,风呼啸着穿过,冷得发颤。
恨吗?
那些前世今生的算计、背叛、伤害,曾经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
可如今,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在她面前燃尽了自己。
恨意突然失去了附着点,轻飘飘地。
随着那场爆炸的硝烟,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
她开始好好生活。
真正地,为自己而活。
前世渴望而不可得的独立、尊严、价值,今生她要一一攥在手里。
身体康复后,她以惊人的毅力,抓住了经济开放初期的风口。
她不再仅仅是画家许明微,更是眼光独到的投资者。
是后来在商界崭露头角的“许总”。
她成立公司,积累资本,为了拥有彻底掌控命运的力量。
她悄悄去了一座寺庙,为那个只在信纸上存在过、却让她心痛如绞的“女儿”顾念,立了一块小小的长生碑。
此后,她开始大笔捐助妇女儿童救助机构,偏远地区的女童助学项目。
那些钱,仿佛能穿过时空,慰藉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受尽苦楚的孩子。
对于唐家小心翼翼递来的橄榄枝,她不再像刺猬般竖起尖刺。
唐母每次来看她,都带着赎罪般的讨好和不敢触碰的珍惜。
许明微会平静地和她说话,偶尔收下她精心准备的补品,甚至同意在唐家过节。
血缘的纽带无法斩断,但伤痕也清晰存在。
她们在一种克制而脆弱的新平衡中,缓慢修复。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些被刻意压下的画面总会浮现。
年少时顾时年递来的冻疮膏,雨中的伞,还有最后那一刻,他满脸鲜血和决绝,将她拖出火海,又冲回去抢出画作的身影
以及,他最终没能等到的死讯。
恨消失了,可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沉在了心底。
这天,她又去了那间寺庙,在“女儿”的长生碑前静坐。
檀香袅袅,钟声悠远。
就在她心神放空之际,一个极轻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妈妈,别回头,往前走。”
许明微浑身剧震,猛地睁开眼,四下张望。
佛堂空寂,只有慈悲的佛像低垂眼眸。
“前路漫漫,不要再为前尘往事苦恼了。”
那声音带着笑意,还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完成了一个长久的心愿。
“念念?”
许明微脱口而出。
她站起身,急切地寻找,可除了自己的回音,再无其他。
是幻听吗?还是
她缓缓走回碑前,指尖拂过冰凉的碑石。
或许,真的存在无数平行时空。
在其中一个世界里,那个受尽苦难的女儿顾念,正透过某种方式,看着她,守护着她,希望她放下包袱,真正走向属于她的、光明的未来。
良久,许明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眼中的迷雾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柔和的光芒。
她对着长生碑,轻声而坚定地说:“好。妈妈,往前走。”
她转过身,不再回头,一步步走出佛堂。
门外,阳光正好,照亮她前行的路。
这一次,她的脚步,沉稳而有力。